無限城深處,無慘坐在王座上,指尖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
指甲敲在骨質扶手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像秒針在走。
底下站著半天狗和玉壺,一個縮在角落抱著腦袋念念有詞,一個捧著陶罐來來回回擦。
氣氛不對勁。
空氣中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蓮花香,很淡,淡到像是從記憶里滲出來的,但無慘聞到了。
他停止了敲擊,指尖停在半空。
童磨的氣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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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慘閉上眼睛。
他的感知網鋪出去,從無限城往外延伸,童磨那團七彩色、帶著冰碴子味道的氣息確實消失了。
沒了。
徹底斷了。
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從中間剪了一刀,兩頭各自彈回去,什麼都沒有留下。
無慘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另一根線,墮姬和妓夫太郎的契約。
那根線還在,但上面多了別的東西。
像一根原本通著電的線被人接上了別的電源,電流的方向變了。
他伸手去拽那根線,拽不動。
契約被切斷了。
或者說,被別的東西覆蓋了。
無慘睜開眼睛。
猩紅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豎瞳縮成兩條細線。
他的手指攥住扶手,骨節發白。
半天狗縮得更小了,玉壺擦陶罐的手停了一拍。
「童磨死了。」無慘說。
玉壺把陶罐抱在懷裡:「大、大人——」
「墮姬和妓夫太郎也丟了。」
無慘站起來,王座往後滑了半尺,底部刮過大理石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那個白頭髮的——那個上弦·零——」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是滾燙的,從胃裡往上翻,燒到喉嚨口。
但在這團火底下,有一層更冷的東西。
他認出來了,是恐懼。
很久沒有過的恐懼。
童磨是上弦之貳。
活了一百多年,血鬼術詭異,恢復能力僅次於他和閨蜜。
就這麼沒了。
墮姬和妓夫太郎是上弦之陸,兄妹聯手連柱都要繞道走。
一個被轉化,一個被切斷。
這些事發生得太快了。
無慘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活著。
但活著的反義詞是什麼?是死。
他怕死。
從還是人類的時候怕到現在,怕了一千年。
然後那個畫面又來了。
記憶像一道閃電劈進腦子裡——陽光。
金色的,暖的,落在皮膚上沒有灼燒感。
他站在太陽底下,影子在腳邊縮成一團,他自己的影子。
風吹過來是暖的,空氣里有一股很濃的蓮花味,甜膩的,裹著血的氣息。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沾著血,不屬於他的血,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蓮花香從血液里往外涌。
他的傷口在癒合,皮膚沒有冒煙,沒有碳化。
他站在原地,嘴角在動,在笑。
那是他嗎?那是他。
他克服了陽光。
他站在了太陽底下。
他變強了。
不再怕陽光,不再有弱點,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
但那是怎麼做到的?
他記不清。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只剩輪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個血的味道是蓮花香。
那個女人的血。
上弦·零。
林稚。
繼國星稚。
不管她叫什麼名字,她的血讓他克服了陽光。
無慘的手從胸口移開,手指在輕微顫抖。
他想要那個血。
比想要藍色彼岸花更想要,比想要完美的身體更想要。
他怕死,但那個血能讓他不怕陽光。
什麼比太陽更可怕?沒有。
克服了陽光,他就真的無敵了。
再也不會有鬼殺隊追著他砍,再也不會有緣一那樣的怪物威脅他,再也不需要躲在陰影里。
他想要。
但緣一的畫面又閃過來了。
那個男人,紅色和服,額頭上的斑紋,日輪刀,還有那一刀。
那一刀從肩膀劈到腰側,差點把他劈成兩半。
四百多年了,那個疼痛還留在骨縫裡。
每一次想起緣一,他身體裡被劈開過的地方都會隱隱作痛。
但這次不一樣了。
他腦海里那個克服陽光的畫面還在,站在太陽底下,完整地,強大地。
而那個畫面里,沒有緣一。
緣一不在。
沒有刀。
沒有威脅。
只有光和蓮花香,還有他自己的力量。
無慘攥緊了拳頭。
他怕緣一。
他承認。
但他更想要那個血。
比怕更想要。
而且那個畫面告訴他,他得到過。
他曾經克服過。
那就說明他能克服。
他不是做不到,是沒找到方法。
方法在那個女人身上。
他要抓住她。
鳴女跪在陰影里,琵琶橫在膝蓋上,低著頭。
無慘看了她一眼。這個鬼跟了他很多年,能力特殊,無限城需要她。
但她太弱了,只配做後勤。
不過,現在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童磨死了,上弦缺了一個。
墮姬和妓夫太郎跟丟了,上弦之陸也空了。
他需要新的上弦。
「鳴女。」
「在。」
「你以後不再管無限城的傳送了。從現在起,你是上弦之陸。」
鳴女抬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琵琶上的手指停住,弦輕輕顫了一聲。
她看著無慘,沒有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是困惑,也許還有別的。
「大人,我的能力——」
「我知道。」無慘打斷她,從王座上走下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猩紅色瞳孔里映出鳴女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你不需要戰鬥。你的血鬼術夠強了。無限城本身,就是你的武器。」
鳴女沉默了三息。
然後她低頭:「是。」
無慘轉身,往無限城深處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長廊里迴響,身後傳來半天狗和玉壺壓低了的嘀咕聲,他沒管。
他走到一面巨大的血池前,池子裡翻滾著暗紅色的液體,冒著熱氣,表面浮著一層黏稠的光澤。
這是他的血。
他製造鬼用的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懸在血池上方。
暗紅色的液體像感應到了什麼,從池子裡往上涌,凝成一根細細的血柱,碰了碰他的手掌,又縮回去。
他在想,製造什麼樣的鬼。
血鬼術要能克制那個女人的。
她治人厲害,驅散厲害,還能變鬼,速度不比他慢多少。
她的弱點是什麼?
無慘眯著眼睛回憶。
她身邊那些柱,那些呼吸法的劍士。
她好像很在意他們。
把那些人一個個抓來,在她面前殺掉?
不行。
她太強了,正面打不一定抓得住。
得用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