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竹的念叨聲不絕於耳。
不外乎是可惜那個淺碧綾荷囊,還有她才上身的這根碧細羅腰巾,沾了大毛的口水也就罷了,上頭繡的細草紋也叫那貪吃的壞驢給扯壞了。
弄得她好生狼狽不說,還浪費了好東西!
若是以往,鍾靜玥早叫她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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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總想著方才的事,越想越覺得裡頭水深,只悶頭在人流中往前走,全然顧不上她。
害人的東西不是鍾念弄出來的,也不是查案子時弄來的,還能是什麼地方?
家裡!
想到這兒,鍾靜玥腳步猛地頓住,蘆竹來不及反應險些撞上她。
雙腳踮起身子搖擺著才險之又險的剎住,誰知後頭不知哪個趕著投胎的推了她一把。
「哎喲!」
蘆竹一個趔趄,本就搖擺不定的身子瞬間就撞上了還在發愣的鐘靜玥。
「四娘!怎麼樣?弄疼了不曾?」
著急忙慌的把人扶住,見鍾靜玥皺著眉倒抽冷氣便知道是磕碰到了,又氣又急又怕挨罵,扭頭就想找那人算帳,卻見好幾個男人面色不善的提著拳頭從她們身邊快步走過。
罵人的話頓時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
這一個個明顯是要去找麻煩,她要是敢開口尋晦氣,搞不好還要挨揍。
蘆竹閉著嘴等這些人都過去了才敢小聲嘰歪:「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田舍漢好沒規矩,眼睛長到天上去了!」
鍾靜玥揉著腰沒好氣道:「方才你怎麼不說?」
現在倒是敢開口了。
馬後炮!
蘆竹訥訥地轉移話題:「四娘方才想什麼呢?」
「想二姐姐。」
「二娘?」
方才叫大毛折騰的,她都沒顧得上偷聽:「二娘可是病了?還是替人抓藥?四娘不知道,府里如今許多人都托二娘帶東西,素梅姐姐每日都忙得很,光是記那些東西就費不少勁,聽說她如今都會寫幾個字了!」
「整日就知道麻煩二姐姐。」
鍾靜玥也聽說這事兒了,照她說,這些人就是厚顏無恥。
要買什麼,賣什麼,托跑腿的小廝買便是了,不過就是多給幾文錢,非得去占她二姐姐的便宜。
不要臉!
偷偷也托鍾念買過東西的蘆竹微微紅了臉,再次試圖轉移話題:「許是替晚翠姐姐抓藥呢,聽說前兩日夜裡不知怎的,好端端受了驚嚷嚷著有鬼,如今人還病著麼。」
「晚翠?」
鍾靜玥想了想:「那不是軟煙閣塞過去的人麼?」
「是。」
蘆竹長出一口氣:「二娘心善,也沒聽說有為難哪個的。」
誰不知道飲水堂里全是釘子?
當初她們還湊在一起說閒話,猜二娘會先把哪個發作了趕出去呢。
哪裡能想到一個沒趕也就罷了,連挨打挨罰的都沒有。
「還不是看在三姐姐的面子上。」
鍾靜玥聲兒輕輕,心裡卻像打翻了整罈子醋。
大姐姐有娘子疼,三姐姐有阿耶和蠻姨娘寵,獨獨她....
只有二姐姐待她不含算計,雖話說得不多,但都是真心為她,從前她那點小心思,二姐姐也從未放在心上與她計較過。
她們什麼都有了,怎麼還要同她搶二姐姐?
蘆竹能感覺到自家主子的彆扭,也知道主子想同二娘親近,可也不知怎麼說。
二娘那就是匹野馬,整日在外頭跑,好幾回四娘讓自己去看看人在不在家都跑了空。
照她說,還不如想法子打聽打聽何氏還有沒有未成婚的小郎君,年歲差不多的,乾脆日後嫁到一家去,姐妹成妯娌,還省了同大娘、三娘吃味兒!
主僕二人各想各的,不知不覺竟跟著人流到了一處酒肆前。
歷經風吹雨打的招牌上,赫然是『清酌店』三字。
西市之中,酒肆往往要比旁的鋪子晚開些。
酒肆的木排門只卸下一半,整齊靠在牆邊,七八個男人氣勢洶洶而來,倒叫這狹小的入口給擋去大半。
為首那人立在門口,魁梧的身材將裡頭的光景擋了個嚴實。
他目光掃過案邊酒罈,聲如洪鐘:「店家!出來答話!你家酒喝死了人!」
這嗓門半點沒有對不起身材,開口就炸如洪鐘,跟著來看熱鬧的具是一驚,紛紛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正俯身彎腰搬著酒罈子的阿秫聞言手一滑,酒罈子砸在腳面歪斜著傾倒,酒水順著泥地的坑窪四下漫開,醇厚的酒氣在空氣里彌散開來。
阿秫腳疼心也疼,臉色發白,扭頭看向來人,嘴唇微微發顫:「休得胡言!我家的酒向來乾淨!」
男人往前一步,眉頭擰起,拳頭捏得咯咯響:「乾淨?華嚴寺七條人命,死前飲的便是你家的酒!」
窗還未開,室內只燃了一盞油燈,逆光而立阿秫看不清來人樣貌,只能看清大致輪廓,本不好判斷是不是自家的客人,又聽他提到華嚴寺的人命案子立刻想到了滿倉叔,頓時慌了心神,身子抖得更厲害,攥緊了衣角,眼眶發紅:「不可能…… 我家酒絕無問題!」
「有無問題,可不是你一個小娘子說了算!我們已經報官,官家的人馬上就到!」
男人一揮手,後頭跟著來的人都擠了進來,將小店占得密不透風,尤其是店裡的酒罈子都被盯得死緊。
有好事者上前將未卸的排門給拆了下來好看清裡頭的狀況。
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嗡嗡成片。
「華嚴寺一下子死了七個,這事鬧得不小。」
「莫非真是酒里下了東西?」
「看店家只是個十幾歲小娘子,哪裡敢害人?怕是另有緣故。」
「難說,先把酒留著,等官府來人斷是非。」
嘈雜議論聲往阿秫耳里鑽,她只覺得腦袋發懵,急得聲音都帶上哭腔:「你們這是胡說污衊,不許動我家的酒罈子!」
釀酒非一日之功,這些人若是不小心將酒罈子全都打碎可如何是好?
「哼!」
男人重重嗤了一聲,正要開口,就聽見一頭髮花白的老婆子從後頭緩步而出:「我家這酒肆雖小,可也在此地足足開了十三年!往來食客無數,街坊鄰里日日光顧,賣的濁酒、清釀、下酒小菜,從來都是用料乾淨、做法本分!十餘年來,從未有一人吃壞肚子、飲出毛病,更別說鬧出人命大禍!若是有什麼問題,只管讓官家將咱們抓去,你們是哪個衙門的人,無憑無據就來混鬧,是欺負我孤老婆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