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嚴寺。
張懷朔爬山爬得鼻孔大張。
他估計現在要是有人往他鼻孔里插兩根蠟燭都沒什麼問題。
自接到任命就收拾包袱馬不停蹄往長安趕,連這天大的狗屎運究竟為何會落在自己頭頂都顧不得思索探究,唯恐慢了一步這大餡餅就落到旁人頭上。
自沙州穿越戈壁、河西諸州,迢迢數千里。
這一路的辛酸苦辣、饑寒交迫、人心險惡只有他自己知道。
縱然一路行來疲憊如狗,他還是秉持著遲則生變的原則,硬撐著去赴尚書都省投文,又去吏部南曹勘核資歷,最後三銓試判,門下過官,謁京兆尹到了萬年縣廨。
正當他褪去裹著沙礫的衣袂在官舍內躺下,準備狠狠睡他個一天一夜,把這一路的辛苦疲勞全都睡光光的時候,屋門被急促拍響。
「縣尉!張縣尉!快!出人命啦!」
張懷朔敢對孔孟起誓,羅成那張粗獷的臉在某些程度上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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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縣尉,這就是那座塔,人都還在裡頭,沒敢動。」羅成生怕新到任的縣尉把自己換了,十分殷切。
恨不得遇山開山,遇海填海。
可惜這華嚴寺建的位置就是如此特別,爬麼,免不了的。
他倒是想把人背上來,可這不是才剛認識,那啥,唐突,太唐突了。
張懷朔看著眼前東、西、北三面緊貼少陵原土崖七層磚塔,沉默了幾息才問:「在一層?」
算他認輸了。
千萬別想不開跑最頂上去死啊!
「正是!」
羅成笨嘴拙舌地努力拍馬溜須:「縣尉好眼力!」
一旁的吳明人麻了。
眼力再好也不能隔著這老遠和青磚就瞧見什麼啊!
何況這磚塔只有一層和後頭的地宮能進人,二層往上全是實心磚砌,壓根沒法登上去,七個人想一起死上頭的難度不亞於上青天。
好在張懷朔現在已經到了身體和精神都雙雙瀕臨極限的時刻,滿耳朵只聽到在一層,狠狠鬆了口氣沉穩地走去。
磚塔外頭守著幾個接到報案就先一步趕來維持現場秩序,但顯然晚了一步的不良人。
門外是各種哭得不能自已的百姓,瞧著應當是死者的家人,有幾個正扯著他們的衣擺哭求:「讓我進去瞧一瞧吧!」
「你們不去抓兇手卻在這裡攔著,叫我們骨肉生死不得相見,你們好狠的心吶!」
「定是那些賊禿驢不肯付帳,這才將人害死!」
人激動的時候腦子都已經不清醒了,說什麼的都有。
一旁幾個和尚正在念經,聞言也只嘆息著加速超度。
求求了。
他們難道還差這點錢麼?
羅成見現場混亂成這樣,暗暗覺得丟了顏面,黑著臉過去:「怎麼回事!還不將人都弄開!」
都是從在街上混就在一起的兄弟,一見自家不良帥方才那狗腿樣就知道這人應當是有點子身份,但來人又未曾著官袍,一時沒人想到新縣尉的頭上,只看了一眼便抓緊告狀:
「羅帥!那些個禿驢估計是叫冷風吹壞了腦袋,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竟同咱們說要先把人都弄出去,說是這些人放在裡頭攪擾了杜順禪師的清淨。真當咱們是傻子不成?杜順禪師的靈骨舍利明明在後頭的地宮裡,又不在這塔里!」
說話的是李默,滿臉氣憤地用眼珠子攻擊那幾個和尚。
一次死了七個人,就算杜順禪師在地府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果位也別想清淨!
知不知道什麼叫案發現場?
官員尚未驗看,仵作未曾到場,即便是佛祖親至也不得隨意破壞現場!
真是太不懂事了!
吳明心累的抹了把臉:「沒叫人進去吧?」
——哪有當面罵人的?
李默如今成長了,說話很有技術性,拍著胸脯道:「打從我們過來,這地方一隻蚊子都沒進去過!」
吳明直翻白眼。
屁話。
全是屁話。
這冰天雪地的哪裡來的蚊子?
鬼蚊子麼?
張懷朔沒聽出這裡頭的機鋒。
他在沙州待的時間長了,說的多是當地鄉音或是胡語,科舉必備的正音自然也會。
可李默這些人說的都是長安秦音,與正音有些許區別,他告狀的語度又快,等走進塔里看到裡頭一片狼藉、滿地腳印才反應過來。
——合著是裡頭已經被攪得亂七八糟了才來人守著!
張懷朔捏了捏眉心,強撐著精神站在門口將裡頭掃了一圈。
這是一間只有南面開門的方形磚室,四壁都是青灰條磚砌築,磚縫以黃泥灰漿填實,上頭繪著密密麻麻小幅趺坐小佛,青、紅、石綠敷色。
頭頂則是收束的磚拱,再往上全是實心磚,無路可登。
室正中設一座低矮磚台,安置著杜順禪師的石像,衣袍染石青、石綠,嘴唇點硃砂,眉眼墨繪,像前供著銅香爐、陶燈盞、香燭散落一地。
而中間空地上則是七個頭連腳、腳連頭,圍成一圈的死人。
——得虧這些人都蜷縮著,否則就是在圈裡頭狠狠放肆地跳一段胡旋都沒什麼問題。
見他站在門口皺著眉不說話,其餘人也都閉嘴不言,只當他是叫裡頭的味兒熏著了。
味道確實難聞,但張懷朔活到三十三了,總是有點子見識的,面對這些雜亂的臭氣都不改顏色,只問:「這小小一處磚塔,怎麼請七個人來?」
羅成了解的情況多些,忙道:「這七人都是城中的彩畫匠。臘月里各寺法會多,這才請了七個人來,早些將這些都弄好。」
寺廟嘛,只要有活動那就是賺大錢的好機會,哪個肯放過?
再說了,這些彩畫匠除了接這一座寺,還得接別的呢,自然是越早幹完一家,賺得錢越多。
吳明不知何時站到了石壁邊蹲著:「按寺里的僧人所言,這次修繕寺內各處壁畫、佛像攏共只打算用三日,張縣尉瞧,這壁畫雖都已經完成,但應當是剛剛完成不久。」
(正音:也叫漢音,相當於唐代的通用語。明清才開始叫 「官話」。
唐人認為 「東都洛陽,語音最正」,天下士人、官員讀書都要學這套。
秦音:長安本地話。皇帝、朝臣平日在朝堂對話,京城坊市士人交流,多用長安本地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