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晚翠倒霉。
她今日偷懶，只梳了個小平髻，小巧緊實的圓髻盤在頭頂，一下就被抓了個正著，疼得眼淚瞬間就飆了出來。
等素梅趕過來把人分開，綠雲兩隻手上都是抓下來的頭髮，像只得勝的大公雞，昂首挺胸放狠話：「下回再敢胡說撕爛你的嘴！」
晚翠哭得滿臉淚痕癱在地上，雙手捂著腦袋：「分明是你先在我屋子外頭罵人！我要去二娘那兒告你！」
「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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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準備各打五十大板的素梅沒好氣地斥道：「二娘性子好，平日你們一個個偷奸耍滑，滿府里瞎逛她可從未說過一句。可咱們做奴婢的也該曉得個好歹，二娘今日累得很，不求你們做多少活計，少去給她添亂總是行的吧？」
綠雲才不管這究竟是不是替自己撐腰，忙跟著道：「就是！二娘在外頭費鞋，我還得抓緊做呢！以為都跟你似的閒出屁整如窩在屋子裡弄鬼！」
「我沒有！」
晚翠哭唧唧，想再與她分說，可綠雲已經扭著腰回屋去了，素梅更是冷著臉走得乾脆利落。
二娘晚上都沒吃飯！
若是日日都不吃飯，她這飲水堂天字第一號大丫鬟的位置還保得住麼？
煩得要死這些人還給她找事！
是夜。
雪又起了。
北風呼嘯得像死了幾個關係不太好的親戚。
灰灰從床底下的鼠洞鑽出來，正好就瞧見一雙鞋，無需猶豫、無需糾結，張嘴就啃。
誰叫晚翠說什麼鼠仙害人呢？
鼠仙它倒是愛聽，可它怎麼就害人了？
灰灰秉持著有仇絕不過夜，均勻在兩隻鞋上各啃出一個大洞來便打算去房樑上窩著繼續監視，誰料床上傳來些動靜。
——晚翠正緊蹙著眉低聲囈語。
灰灰提著爪立在床邊想要聽清楚些，可惜實在太輕，又斷斷續續的，耳朵豎了半天什麼都沒聽著。
惱羞成怒的灰灰躥過去對著晚翠的臉就是一個雷霆霹靂大臭屁——熏死你！
晚翠睡得並不安穩，綠雲下手狠，當時沒發現，回了屋對著鏡子摸的時候才發現有血絲。
還沒止住的眼淚瞬間就噴了出來，跟兩行寬麵條子似的。
有心想去找綠雲麻煩，又怕惹了素梅不高興挨訓，只得委委屈屈的拿濕帕子擦了，又小心翼翼包了頭才敢睡下。
可頭皮疼得厲害，睡夢中依舊不得安穩。
夢裡全是各種巨大的鼠追在她身後怎麼也甩不脫，眼瞧著就要被追上之際，一股濃郁的臭氣襲來，晚翠一個哆嗦睜開眼，朦朧中只見一團鼠影正在自己眼前。
「啊！有鬼啊！」
————
「聽說了麼？城南樊川少陵原那一帶鬧鬼了！」
「又吹牛！少陵原上有華嚴寺在，那可是釋門正宗，什麼鬼膽大包天敢去那裡鬧？」
「嘿嘿。」
最開始說話那人手裡拿著個酒葫蘆，笑了一聲後並不急著言語，反而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慢吞吞喝了兩口，吊足了胃口才說：「鬧鬼的地方就是那華嚴寺！」
此話一次，立時有人出來反駁：「不可能！華嚴寺我去過！就在少陵原半崖之上，寺門北向，依黃土崖勢而建，雖與城內平地而建的宏大伽藍不同，可寺內向南便是斷崖，站在那兒往下看，整片樊川鋪展於下。打兒西邊瞧，就是神禾原，那景色，跟到了神佛地界一般。」
「說得對！華嚴寺代代禪師相傳，所行皆是正法，絕非那些山野無名淫祠可比！你這潑皮吃了幾兩黃尿就在這兒胡言亂語，仔細菩薩聽著！」
「哼！」
酒葫蘆見眾人都不肯信他，臉上橫肉一抖，聲量更高了：「你們又不給我錢買酒，我騙你們做甚？既然你們去過華嚴寺，我且問你，華嚴寺有座禪師磚塔總該見過吧？」
「那是自然！」
華嚴寺崖畔立了座杜順禪師磚塔，方形七層，青磚壘砌，塔下有龕，是寺中最醒目之物，但凡去過的人誰能瞧不見？
酒葫蘆咧嘴：「那座塔里死了七個人！」
「七個！」
眾人一聽頓時譁然，議論聲幾乎要將這處茶寮給掀翻。
酒葫蘆見自己一句話引起這般效果頗為自得，等眾人追問不休後才放下葫蘆勉強開口：「我隔壁住了個彩畫匠，前幾日接了華嚴寺的活計去修繕那座禪師磚塔。原本說最多只去三日，誰知一去不回，他家裡老娘著急，第四日一早便跑了去——『
「然後呢？接著說啊！」
酒葫蘆眼睛掃過方才同自己作對的兩個人，見他們雖沒張嘴催促，可那身子往前湊，耳朵支棱著的模樣，分明也是好奇得不得了，心裡得意的緊，卻故作神秘的壓低嗓音：「這一去可不得了，那些僧人全都聚在一起做早課，誰都不知道那七人去了何處。還是他老娘在寺里找了一圈才發現，這回去做工的七個人全死了！」
到了這時候，還是有人不信：「七個人全死了，那些和尚都不知道？」
「就是！便是死七隻雞都能鬧出些動靜來，何況是死了七個人！」
「就算是活見鬼，也能嚎上兩嗓子吧！」
酒葫蘆他們不信，忙補了一句：「那七個人全都死在那塔里呢，聽說被發現的時候恰好圍成一個圈！」
一次死了七個人，還都圍成一圈，又是在禪師塔里，這三樣東西結合在一起，那可以編的瞎話可就太多了。
什麼『伽藍本是禮佛之地，如今藏凶殞命，佛已厭此蘭若。』
『僧人惡性穢污佛地，才生出了此等三寶不佑、龍天不護之事。』
更有甚者把已經過世二十三年的杜順禪師都給拿出來編排了好些瞎話。
這些源於一個小小茶寮的流言在短短兩個時辰內席捲了整個長安城，強勢霸占長安新鮮事榜首！
（杜順禪師：俗姓杜，法名法順，後世俗稱杜順，557—640 年，雍州萬年縣杜陵人。華嚴宗尊為初祖，號帝心尊者，唐太宗曾召他入宮相見，十分敬重。
貞觀十四年圓寂，葬在樊川少陵原，弟子為他起了座杜順禪師磚塔。遠近僧俗都來瞻仰，民間相傳他有神異、被視作文殊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