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又倒一杯,推到他面前案上。
"陪我飲一杯酒吧,王爺。今夜子時都過了,生辰也就這樣。一杯,不多要。"
顧言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她靜得可怕的眼,沒伸手。
殿外風聲嗚嗚,雪早停了,可夜裡冷得鑽骨頭。
沈夕瑤也不催,就那麼站著,像尊瘦弱的玉雕。
顧言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入宮面聖,憑一幅畫就讓他改立儲君?皇上多疑,怎會信你?"
沈夕瑤嗤笑:"你娘的像,他看了當場落淚。你以為他真忌憚你兵權?他忌的是你娘那段舊情。我不過是遞了把刀,讓他自己剖開心疙瘩。"
顧言呼吸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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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替我謀位?不怕我登基後清算你沈家?"
"怕什麼?"沈夕瑤淡淡,"你登你的位,我離我的婚。兩清。"
顧言猛地攥緊詔書:"我說了,不行!"
"為啥不行?"沈夕瑤逼問,"怕非議?還是……你其實捨不得?"
顧言偏過頭,不接這茬。
沈夕瑤便去拍酒罈,指尖沾了酒沫,慢悠悠在案上畫圈。
"白日你在街口,盯著我和佑安,那眼神像要吃人。"她輕聲,"可你自個兒陪雲妃挑銅鏡那會兒,倒溫柔得很。王爺,你這規矩,只縛我不縛她?"
顧言下頜繃緊:"休拿雲妃比。"
"我偏比。"沈夕瑤笑,"你記得她愛吃桃仁酥,記得她小產後要參茸,連她每句軟話都記著。我的生辰,你連聽都不願聽。"
她把杯往前推半寸:"飲嗎?不喝,我自個兒喝盡這壇。"
顧言盯著她枯瘦的手,那手背還留著舊傷疤。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著。
"沈夕瑤。"他喚她全名,語氣複雜,"你今日這般,倒叫本王認不出了。"
"認不出便認不出。"她聳肩,"從明日起,你見著的,便是自由身。"
"休想。"顧言把密詔往袖裡一塞,"這詔書本王收了。和離,絕無可能。"
沈夕瑤也不惱,只把酒杯又斟滿,自飲一杯。
"那便陪我飲一杯酒吧。"她第三次說,聲音輕得像嘆,"就一杯,權當……賀你為儲。"
顧言終於伸手,卻不是拿杯,而是將她手腕捉住。
"你醉了。"他掌心滾燙,酒氣熏得她眉眼模糊,"鬆手,去榻上歇著。"
沈夕瑤抽回手,笑意涼薄:"王爺碰我了?方才誰說未和離也不許我近身的?"
顧言一滯,甩開她,後退半步。
"本王不飲。"他轉身便要走,卻又頓住,回頭瞥那黃綾一角露出袖口,"這詔書,你從佑安車裡下來便揣著。他可知你懷揣密詔,還替你遮掩?"
"他不知。"沈夕瑤實話實說,"他只當我去宮裡替你求情,罵我低三下四。"
"你確是。"顧言唇角扯出譏誚,"為了我,連簪子都抵了車資,還跑皇宮賭命。沈夕瑤,你這般下作,圖什麼?"
沈夕瑤眸光顫了顫,旋即平復。
"圖你欠我的,還清。"她指密詔,"如今還清了。王爺,飲不飲?不飲,我睡了。"
她真轉身,抱過榻上畫軸,蜷進被裡,背對他。
顧言立在原地,握著袖中詔書,看她單薄脊背,半晌,低聲:"……明日再議。"
他吹滅燭火,留一盞小燈,逕自去外間榻上和衣躺下。
沈夕瑤睜眼,盯著黑暗,唇角無聲彎了彎。
"陪我飲一杯酒吧。"她最後默念一句,闔眼。
顧言在外間榻上躺到天微亮,翻來覆去,袖裡那道密詔硌得心口發疼。
沈夕瑤沒再出聲,殿裡靜得只剩銅漏。
天光剛泛灰,顧言便起身,玄袍皺巴巴的,他懶得理,只把密詔塞進懷中暗袋。
他走到案邊,見那壇拍開的酒還在,杯也歪著。
沈夕瑤裹著被,呼吸勻長,像是真睡熟了。
顧言盯著她瘦凹的臉頰,看了片刻,轉身出門。
芙蓉在廊下打盹,被他腳步驚醒,慌忙起身:"王爺……"
"噓。"顧言擺手,"王妃昨夜飲了酒,你備些醒酒湯,別擾她。"
芙蓉點頭,輕手輕腳去廚房。
顧言站在階上,外頭冷風一激,腦殼卻更亂。
他忽然覺得荒唐——她拿命換來的儲位詔書,就那麼遞給他,反倒提什麼和離。
"王爺?"趙勁從前院過來,見他發怔,恭敬道,"婚事用的東西都備齊了,芙蓉姑娘那頭……"
"知道。"顧言打斷,"去忙你的。"
趙勁退下。
顧言立在階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她昨夜說的"墜崖救你""不登帝位"。
他閉了閉眼,轉身往書房去。
正午時分,沈夕瑤醒了,額角新傷結了薄痂,人卻更顯蒼白。
芙蓉端來粥,她喝了兩口,便問:"王爺呢?"
"在前院書房,說有朝臣遞帖子。"芙蓉答。
沈夕瑤點點頭,支開芙蓉,自己慢慢起身,去了府中酒窖。
窖里一溜陶瓮,她指尖掠過,停在紅簽"雪釀春"上——王府窖藏最久最醇的一壇。
她抱出來,用去封刀挑開泥印,酒香清冽得像山泉。
回到寢殿,她另取乾淨酒壺,倒滿兩盞。
自己先端起一盞,仰脖飲盡,喉頭火辣辣的,卻甜回甘。
她袖中早含了一顆無色藥丸,此刻咽下,護住心脈。
"這回,總沒問題了吧。"她低聲,望向門外。
顧言午後被叫進宮議事,申時才回,袍角帶霜。
一進寢殿,便見沈夕瑤坐案邊,面前擺著那壺"雪釀春",兩隻杯都滿著。
"王爺回來了。"她抬眼,笑意淺淡,"我取了酒窖最好的雪釀春,自飲一杯證明乾淨。你連著喝幾杯,總信了?"
顧言眯眼:"你又在耍什麼花樣。"
"花樣就是,昨夜你不肯陪我飲。"沈夕瑤把一盞推過去,"今兒補上。飲三杯,算賀你立儲。"
顧言盯著她唇邊酒漬,忽然想起昨夜她說的"賀你為儲"。
他冷笑,坐下,抓起杯,一飲而盡。
"夠沒?"他擱杯。
"再兩杯。"沈夕瑤自己也續了一杯,卻只抿半口,放下。
顧言又飲兩杯,三杯落肚,周身漸漸騰起異樣燥熱。
那股熱意古怪,順著經脈往上爬,像有什麼東西在扒他披了多年的冷硬殼。
他習武,本能覺出不對,猛地盯住沈夕瑤。
視線一撞,他喉結滾了滾,身子的重心竟不受控地往前傾了半步。
指尖幾乎要碰到她腕子,又被他一把掐滅,死死攥成拳抵在案沿。
"酒里……你下了什麼?!"
沈夕瑤坦白,眸子清亮:"藥。不致命,只是能讓你卸了盔甲,看清自個兒。"
顧言呼吸一滯,瞳孔微渙,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瘦白臉頰和肩頭舊傷上。
那一瞬,他喉間像堵著句什麼話要往外冒,卻被他生生咬碎在齒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