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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他捏詔書的樣子好蠢

  她拍開泥封,坐窗邊,靜靜飲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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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香混著麵湯餘溫,在空殿裡散開。

  她斟第一杯,敬爹。爹畫裡的馬駒早死了,剩個枯人抱畫。

  斟第二杯,敬自己:從今往後,不再追誰影子。

  窗外雪停,月色淒清,星子冷釘天上。

  她一杯杯飲,不醉,只覺冷意從胃裡泛起。

  更漏滴答,時間爬得慢,她望著院中樹影,想起白日花燈下顧言鎖她的眼,和雲霞依偎的影。

  夜深,酒罈漸空,她神思卻越發清。

  子時梆子敲過。

  門忽然被推開。

  顧言一身寒氣闖進來,玄袍未換,眉眼陰沉。

  他衣擺帶進殘雪,屋裡酒味撲面,他鼻翼微動,嫌惡地皺眉。燭火被門風晃得亂顫,映他面如寒鐵。

  顯然是從花燈處直接回府,連外袍都懶得脫,滿身戾氣。

  "你倒悠閒。"他聲音冷厲,"白日與那佑安街頭拉扯,宵小一般,可有夫之婦的體統?!"

  沈夕瑤抬眼,唇角勾起冷笑。

  "王爺教訓的是。"她慢聲,"可王爺自個兒呢?陪雲妃逛集市、賞花燈,親密無間,倒記得體統?"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空酒杯,語氣卻如刀:"白日集市,雲霞與你並肩挑鏡,你任她倚著,那般光景,京城裡多少眼睛瞧著?我不過含顆糖人,便成了沒規矩。王爺這規矩,只縛我不縛她?"

  顧言一噎。

  她起身,步步逼近:"你白日去見雲霞,又是拿什麼由頭搪塞?顧言,在你心底我究竟有多蠢,才會信這敷衍?"

  顧言啞口無言。

  他確是陪雲霞閒逛,哪來什么正經由頭。

  他張了張嘴,竟找不出一言駁她。燈下沈夕瑤眼底清冷,早不是從前哭求模樣。

  他忽覺陌生,又惱她戳破,偏生理虧。喉結滾動,指節捏得發白,眸色晦暗,終是別開視線,不答。

  沈夕瑤望向窗外夜色,雪已停,星子冷。

  她一字一頓問:

  "顧言,今日是何日?"

  "顧言,今日是何日?"

  沈夕瑤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寢殿裡盪開,帶著點酒意,卻冷得像剛化開的雪水。

  顧言站在門口,玄色錦袍上還沾著外頭的殘雪。他眯了眯眼,像是被這問題刺了一下。

  "何日?"他眉頭一皺,脫口道,"本王日理萬機,豈會記這些瑣碎。"

  話剛出口,他眉心卻無端跳了跳。

  記憶深處翻出一幕——那年她剛嫁進府,有回喝多了糯米釀,趴在石桌上嘟囔過什麼生辰。

  他當時冷笑一聲,說"王妃的生辰,本王不必記"。

  具體她說了哪一日,他早掃到了腦後,壓根沒往心裡去。

  顧言偏過頭,避開沈夕瑤直勾勾的視線。

  子時早過了。殿角銅漏滴答,像是催著什麼。

  沈夕瑤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那點僅存的期盼,"啪"地滅了。

  她忽然笑了一聲,嘴角扯得彎彎的,眼底卻沒半點笑意。

  "王爺這反應……莫不是喜歡上我了,才故意不記,免得露了怯?"

  顧言猛地轉回臉,薄唇抿成一條線,耳根卻可疑地動了一下。他偏首避開,聲線冷硬:"休要胡言。"

  沈夕瑤也不惱,就著案上空酒杯,指尖敲了敲。

  "行,不說這個。"她語氣平下去,像在數別人的帳,"顧言,前世墜崖你救我那回,總記得吧?我被拖下陡坡,你縱馬躍下去,用身子護住我腦袋,自己肩骨裂了半寸。太醫裹了半月繃帶,你一句疼都沒喊。"

  顧言眉頭皺起:"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還有你醉酒那次。"沈夕瑤盯著他,"你生辰宴上喝多了,非要我寫祝詞,說'寫不來不許走'。我熬到半夜,寫滿三張灑金箋,你瞅一眼就揉了,說'不是這個味兒'。可你也沒說要什麼味兒,倒頭就睡。"

  "沈夕瑤!"顧言聲音沉下來,有警告的意思。

  "最要緊的——"她往前一步,瘦白的臉幾乎要貼上他袍子,"前世你救我墜崖,我應下不登帝位之諾。這事兒,你總不能賴帳。"

  顧言瞳孔微縮。

  那諾確實有過。前世墜崖他救下她,她應下不登帝位之諾。他從前只當她隨口,哪料她記到現在。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沈夕瑤這話像針,扎得他心煩。

  "適可而止。"他厲聲喝止,"你今夜是吃錯藥了?翻這些舊帳,當真以為本王好脾性?"

  沈夕瑤被他一喝,反倒靜了。

  她眼底那點狂熱的火,慢慢熄成灰。她垂下眼,斂去所有失態,像把剛才那個尖銳的女人塞回殼裡。

  "也是,提這些沒意思。"

  她轉身,走到床榻邊,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卷黃綾。

  那東西她貼身放了好久,邊角都磨軟了。

  她走回來,遞到顧言眼前。

  "王爺,看看這個。"

  顧言低頭——

  傳國玉璽的朱紅印,明晃晃烙在黃綾上。

  詔書寥寥數語:立昭烈王顧言為儲,以穩國本。

  他渾身一震,手指幾乎捏不住那輕飄飄的絹帛。

  "這……哪來的?"他聲音啞了。

  沈夕瑤撤了手,由他拿著。

  "陛下親賜。"她語氣淡得像說天氣,"臣妾前幾日入宮,拿一幅畫跟他換的。畫是你娘的像,你知道的。"

  顧言腦中轟然。

  顧言拇指壓了壓詔書上的朱紅印,這燙手的絹帛,已將他推上儲位。

  可他臉上半分欣喜也無,反倒邪火竄上來。

  "佑安!"他咬出兩個字,"這詔書,是佑安那廝替你從皇上那兒求來的?!"

  沈夕瑤抬眼,沒躲。

  "是又如何?"她承認得乾脆,"今日出宮,是他用車送我。面聖是我自己去的,他不知詔書內容,只當我是去替你討情。"

  "你——"顧言氣得指尖發白,"你夜會佑安,坐他馬車,還拿密詔說事!沈夕瑤,你到底哪邊的人?"

  沈夕瑤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疲。

  "王爺,臣妾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別插嘴。"

  她頓了頓,字字清晰:

  "這詔書,是還你救我而應下的'不登帝位'之諾。前世你為救我墜崖,我應了不登位。今世我替你謀來儲位,咱們兩不相欠。"

  顧言呼吸一滯。

  "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沈夕瑤盯著他,"我要的和離書,給嗎?"

  "不行!"顧言想都沒想,厲聲拒絕,"本王既為儲君,便要繼大統。此刻廢妃休妻,天下非議,朝堂必亂!你休想。"

  沈夕瑤點點頭,沒再逼。

  她轉身,從櫃底又抱出一壇封好的酒——方才那壇早空了,這壇是女兒紅里最沉的一瓮。

  "啪"一聲,泥封拍開,酒香猛地竄滿殿。

  她拿過兩隻杯,自己先倒了一杯,仰頭飲盡,亮了亮杯底。

  "瞧,沒毒。王爺怕我下毒?"

  顧言沒答話,手裡還攥著密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