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是砸給沈夕瑤的。
那「未和離」三字,像冰鎖扣回她脖頸。沈夕瑤沒接話,只覺脖頸間那道冰鎖又緊了一分。他攜雲霞賞燈,不許她分一顆糖,卻偏不肯放她走。
顧言便不再看沈夕瑤,轉身往燈影深處走。
沈夕瑤忽然喊住他。
聲音平得像凍僵的河面。
「今夜不論多晚,不要忘記回府。」
她不懂自己為何開口。或許只是多年習慣,做妻子的總盼人歸家;或許是不甘,憑什麼他陪別人到深夜,她獨守空府。話已出口,收不回了。
顧言腳步一頓。
顧言沒回頭,只略略側首,聲音涼薄:「不牢王妃掛心。」
轉眼,他消失在花燈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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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站在原地,沒動。
她明明早就不愛他了。
可那句話脫口而出,竟帶著幾分女主人叮囑歸家的味兒。
自嘲扯了扯嘴角,她轉身往反方向走。
佑安跟上來,並肩踩雪。
雪地里兩行腳印,一深一淺。
佑安的靴底碾得雪咯吱響,沈夕瑤的步子卻虛浮。
街上花燈漸次亮透,照著她單薄背影。佑安斜睨她,沒再言語,任她靜走。
沈夕瑤嘴裡還含著那截發膩的糖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
她試著咽了一口,甜得喉頭髮緊,猛地咳起來。
「咳、咳——」
她彎腰蹲下,咳得眼眶通紅。
佑安皺眉,伸手從她唇邊把剩下那點糖人奪了,隨手扔進雪堆。
「髒不髒?沾了本公子口水的糖你也啃。」他嫌棄道。
沈夕瑤蹲在地上,喘著氣,忽然怔了。
她想起及笄起追著顧言喊過的糖人紙鳶生辰,他一次沒記。
擋箭、爹喪、生辰,他全在雲霞身邊。
半分回應,沒給過。
佑安看她半天不吭聲,也蹲下來眯眼瞧她:「真哭了?本公子可沒欺負你。」
沈夕瑤吸了吸鼻子,站起來。
「多謝你今日。」她聲音低,「替我出宮,替我放紙鳶,還塞我糖人。」
佑安哼道:「少來這套,本公子是怕你凍死髒車。」
沈夕瑤沒拆穿,只扯了下唇角。
兩人走到街口,佑安的暗緋馬車還停著。
「上車。」佑安掀簾,「送你回那破王府。」
沈夕瑤抱著紫檀盒裡的畫軸——方才在車裡佑安還給她了,她抽出來摟懷中,懷裡那道黃綾密詔硌著心口——踩了腳踏。
車廂暖烘烘,炭盆噼啪響。
佑安歪著,瞥她懷裡的畫:「你爹畫的那小妖怪?抱這麼緊,怕本公子搶?」
沈夕瑤沒言語,只把畫軸摟緊了些。
佑安又嘖嘖:「方才在街口,你瞧見顧言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他惱你跟本公子親近?」
沈夕瑤:「他惱的是我沒規矩。」
「放屁。」佑安冷笑,「他分明是吃味。可惜,他吃味也不記得你生辰。」
沈夕瑤指尖一顫,沒接這話。佑安瞧她怔忡,又道:「你抱著那畫,倒比抱顧言胳膊上心。畫裡的人笑得飛揚,不似你如今枯槁。」
沈夕瑤低聲回:「畫裡的人才真為我爹所繪,不似活人冷心。」
佑安被噎了下,忽又笑:「醜女,你倒會擠對人。」
佑安繼續道:「本公子今日可算看明白了。你前頭那些年,全餵了狗。」
沈夕瑤垂眼:「早知道了。」
「知道還喊他回府?」佑安戳穿,「你那話,跟小媳婦盼郎歸似的。」
沈夕瑤啞了聲。
馬車軲轆碾雪,回王府路不遠。
到了府門前,車停穩。
府門前燈火微亮,前院隱約傳來趙勁備婚事的動靜,沈夕瑤渾不在意。
沈夕瑤抱畫軸要下車。
佑安忽然伸手,掀起轎簾一角,懶洋洋補了一句:
「醜女,看在你今日可憐巴巴無人記得生辰的份上,本公子大發慈悲——」
他拖長調,嘴角似笑非笑:
「『誕辰安康』。」
沈夕瑤腳下一頓,沒回頭。
她攥緊畫軸,低聲道:「……多謝。」
隨即跳下馬車,頭也不回進了府門。
沈夕瑤抱緊畫軸跨進王府門檻,腳底踩著雪沫子,一路靜得只聽見自己呼吸。
前院幾個小廝躲在廊下,正偷偷點盞小紙燈玩。
"噓,別讓王妃瞧見……"有人低笑。
"怕啥,今兒王爺不在,王妃自個兒生辰也沒人管,咱玩會兒。"另一個啐道。
沈夕瑤腳步頓了頓。小廝們渾然不覺,燈影里那盞歪扭紙燈,像極了她及笄那年偷偷扎給顧言的兔子燈。
她駐足聽他們言語,心裡空落得更厲害。往年生辰,府里好歹擺碗面,如今連下人都知王爺不在、王妃無人管。前院隱約傳來趙勁張羅婚事的動靜,襯得這廂更冷。
她沒吱聲,將畫軸摟緊轉身避開視線,瞥一眼便徑直往後院走。她攥緊畫軸,指節微微泛白。
芙蓉在寢殿外間值守,見她進來,忙迎上:"小姐,可算回來了!奴婢瞧您一身雪。"
沈夕瑤把畫軸放榻上,還沒開口,芙蓉端來一碗麵。
"廚房剩的,奴婢瞧著小姐沒用晚膳,臥了兩個荷包蛋,您趁熱吃。"芙蓉笑得細心。
沈夕瑤指尖碰了碰碗沿,溫熱燙著她凍僵的皮肉。芙蓉將面擱小几上,又欲替她拍雪,她側身避開。
她低頭瞧那碗,湯清面細,荷包蛋圓滾滾臥著,蛋黃隱隱透出暖色。芙蓉不知,這般安排恰是生辰的禮數。
她忽然一怔,盯著碗裡長壽麵與臥著的荷包蛋,才想起今日已是二月十二——爹走後竟無人記得,顧言陪雲霞挑鏡子去了,佑安那句誕辰安康倒像諷刺。
沈夕瑤鼻尖一酸,卻沒哭。
"芙蓉,你下去吧。"她輕聲,"把所有下人都支遠些,今夜我靜一會兒。"
芙蓉猶豫:"小姐,您身子弱……"
"去。"沈夕瑤溫聲卻不容違,"明日再喚你。"
芙蓉退下,帶上了門。
殿內只剩她一人。
沈夕瑤從懷中取出那道黃綾密詔。
朱紅玉璽印醒目,沉甸甸貼著心口。
她展開,上書立昭烈王顧言為儲。
有了它,他便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
她不再欠他。
這詔書是她拼著入宮面聖、掀出顧言生母舊畫換來的。
黃綾摩挲指腹,玉璽紅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想起養心殿裡老皇帝捏碎棋子的顫慄,那一局賭注今朝落定。
從此顧言登頂再無阻礙,她沈夕瑤也不欠救命之恩。
前世墜崖他救她,她應下不登帝位之諾,今世以詔書還清,乾淨利落。
她指尖摩挲密詔邊角,想起前世這日生辰熬面揉進迷藥,盼他軟心瞧她一眼,卻被他端碗即覺異味劈手掀翻,冷笑罵"商戶女慣會下作手段"。她被推開撞在桌角,那厭惡眼神記到現在。
今世,她端起面碗,連湯帶蛋吃得乾乾淨淨。
她起身,從櫃底抱出一壇酒。
那是沈家送來的女兒紅,爹生前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