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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紙鳶飛雪誕辰劫

  車過鬧市,窗外叫賣聲熱騰騰。

  佑安忽然掀簾一角,指遠處攤子:"瞧那紙鳶,花花綠綠,丑得很。"

  沈夕瑤瞥一眼,想起爹教她放風箏,手把手繞線,笑說"瑤兒日後要像這鳶,飛得高看得遠"。

  可那些都遠了。

  她別過臉,看車廂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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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佑安瞅她半晌,冒出一句:"你方才那話,聽著像遺憾。"

  "沒有。"沈夕瑤聲音淡,"只是隨口。"

  佑安嗤笑:"隨口?你這人撒謊都不會。前頭還飛比樹高,後頭就不喜歡了,騙鬼呢。"

  沈夕瑤不接茬。

  馬車便又靜下來,只聽雪粒打篷聲。

  約摸兩刻鐘,王府門口到了。

  車停穩,沈夕瑤下車道謝:"今日多謝。"

  佑安不耐煩揮手:"滾。"

  話音未落,府門前小廝跑來,手裡捧半人高紫檀木盒。

  "王妃!張管家讓小的候著,說這是老爺生前留的誕辰禮,祝小姐一生喜樂。"

  沈夕瑤怔住。

  才知今日二月十二。

  她生日其實是二月十二,算命說日子不吉,她總過二月十八,可爹每年二月十二都偷塞她禮。

  如今爹走了,顧言有閒陪旁人看花燈,卻無人記得她誕辰。

  她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黃綾密詔還貼著心口,那是她替他謀來的儲位憑據。

  可他手裡也還攥著那紙和離書,遲早,得還她自由。

  她攥緊木盒,強忍酸澀轉身回府。

  路過前院,隱約聽見裡頭有動靜——應是趙勁在悄悄備著與芙蓉的婚事。

  身後,佑安突然叫住她。

  沉默片刻,沉沉問:"今日,是你誕辰?"

  沈夕瑤腳步一頓。

  她攥緊懷裡紫檀木盒,沒回頭,聲音冷得像雪粒子:「不是。公子認錯人了。」

  說完她抬腳就往府門裡走。

  身後靴底碾雪聲緊跟上來,佑安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不輕。

  「裝什麼傻?」他嗤笑,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刻薄,「小廝剛喊的誕辰禮,你當本公子耳背?」

  沈夕瑤甩手,沒甩開,眉頭蹙起:「與公子無關。放手。」

  「這盒子本公子偏要看。」佑安另一隻手直接探過去奪她懷裡木盒。

  沈夕瑤死死抱住,指節都泛了白:「還我!」

  兩人就在王府門口雪地里拉扯。小廝早嚇得縮進門房不敢出聲。

  佑安煩了,索性攬住她肩往自己暗緋色馬車裡一推:「上車說!你這破盒子本公子先替你保管,想要?自己來拿!」

  沈夕瑤被他塞進車廂,踉蹌一下差點撞了炭盆。她氣得眼冒金星,斗篷散了半邊:「佑安!你混帳!」

  「混帳就混帳。」佑安也翻身上車,馬鞭一甩,車輪軲轆轉起,「車資你拿簪子抵了,這盒子的利息總得收點。坐穩了,摔下去可別賴本公子。」

  馬車離開王府,碾著積雪往街上走。

  車廂里暖烘烘的,沈夕瑤裹緊斗篷,冷眼瞧他。

  佑安把那半人高的紫檀木盒放自己膝上,手指敲了敲盒蓋:「張管家說,這是你爹生前留的誕辰禮。本公子倒要看看,沈青山給女兒藏了什麼寶貝,讓你寶貝成這樣。」

  他說著,也不管沈夕瑤同意與否,直接掀開盒子。

  裡頭沒金沒銀,只有一卷畫軸。

  佑安挑眉,抽出畫抖開。

  畫上是個穿騎服的女子,策馬揚鞭,眉眼彎彎,神采飛揚得像是能撞破紙面跑出來。

  沈夕瑤視線一觸到畫,身子就僵了。

  那是她。

  是父親每年二月十二偷偷給她畫的像。

  畫裡的人騎著小白馬,在草場上笑得肆意,衣擺翻飛,活像個偷了天光的小妖怪。

  和如今這副瘦弱蒼白、顴骨凸起、眼底沉鬱的她,判若兩人。

  她想起爹握著筆,笑眯眯說:「瑤兒今日像匹小馬駒,爹得畫下來,省得你長大了不認帳。」

  那時候院子裡海棠開得熱鬧,爹的頭髮還沒全白。

  佑安盯著畫看了半晌,嘴角譏誚的笑淡了些:「喲,這誰?眉飛色舞的,比你現在這副死人樣好看百倍。」

  沈夕瑤沒接話,只覺得喉嚨發緊。

  她別過臉,看窗外飛雪,可眼圈還是不受控地紅了一圈。

  佑安餘光瞥見她泛紅的眼角,哼了一聲,把畫隨手捲起丟回盒裡:「行,物歸原主。本公子不搶死人東西。」

  沈夕瑤吸了吸鼻子,冷聲道:「停車,我要下去。」

  「下去?」佑安斜她一眼,「盒子還你,你走路上凍死算了。方才在府門口不是挺硬氣,現在知道冷了?」

  「我不坐你的車。」沈夕瑤真去掀車簾。

  帘子剛拉開一條縫,她手猛地頓住。

  街邊攤販前,一男一女正低頭挑銅鏡。

  男的玄色錦袍,身形高大,眉峰如削——是顧言。

  女的暗紅袍服,頭戴赤金銜珠鳳釵,雍容媚態——是雲霞。

  她奉旨出宮靜養,今日氣色見好,偷閒上街挑銅鏡。

  雲霞拿一面銅鏡舉到顧言面前,嬌聲說了句什麼,顧言低頭瞧著,唇角竟有極淡的笑意。

  雪花落在兩人肩頭,像一幅團圓畫。

  沈夕瑤指尖發涼,啪地放下帘子,整個人頹然靠回車壁。

  那紙和離書,遲早得從他手裡討回來。

  她沒下車。

  也沒再說話。

  佑安把她的反應盡收眼底,馬鞭一收,車拐了個彎。

  「怎麼,不想下去了?」他語氣涼涼,「剛揪著盒子要跑的是誰?看見熟人了,腿軟?」

  沈夕瑤盯著自己袖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去哪兒?」

  「郊外。」佑安理直氣壯,「本公子看這破天氣放紙鳶正好。你陪不陪?不陪,我就調頭回去,跟那兩位『敘敘舊』。」

  沈夕瑤猛地抬頭:「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佑安挑眉,「雲妃娘娘金枝玉葉,本公子最愛交結貴人。順便替你問問王爺,怎的把王妃晾在雪裡,自己陪美人挑鏡子?」

  沈夕瑤咬緊牙。佑安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真做得出來。

  她垂下眼,啞聲道:「……去郊外。」

  馬車一路出城,雪小了些,風卻更利。

  停在郊外空地,佑安真從車底抽了只花花綠綠的紙鳶出來。

  「下來。」他先跳下車。

  沈夕瑤抱盒下車,腳踩在干雪上咯吱響。

  佑安折騰那紙鳶半天,線繞成一團,迎風跑了兩步,紙鳶栽進雪堆。

  「晦氣!」他臉一黑,嫌丟人,直接把紙鳶和兜里一把碎銀子全塞給旁邊圍觀的鄉下小孩,「拿去玩!別說是本公子放的,丟人!」

  小孩樂顛顛接過,三兩下放上天。

  紙鳶歪歪斜斜,到底飄高了。

  佑安和沈夕瑤並肩站在枯樹下,看那紙鳶晃。

  風卷過,沈夕瑤的斗篷角掃過佑安袖子。

  佑安忽然開口,聲音沒了平日的譏誚,低低的:

  「還喜歡的話,要說出來。不爽,也是。」

  沈夕瑤呼吸一滯。

  她側頭看他,卻只看見他線條冷硬的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