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仍舊沒動,眼淚流得更凶。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輕又啞,一出口就沒了:
「我將他棄了。」
佑安一怔,火摺子的光晃了晃。
「你將他棄了?」他重複了一句,隨即哧地笑了一聲。
沈夕瑤沒說話。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雪水和淚混在一起,越擦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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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佑安又開了口。他看她還在硬撐,嘴上更毒:
「還哭,本公子看著都嫌棄。沈夕瑤,你別撐了,難看死了,本公子說的可是實話……」
「我沒有哭!」
沈夕瑤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地反駁,眼眶卻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我沒哭!我只是……只是眼裡進了雪,你少胡說八道!我哪裡丑了,我……」
話沒說完,那口氣就散了。一聲接一聲的哭,從喉嚨里湧出來,止都止不住。她哭得一口氣接不上來,肩膀抖得像要散架。
佑安沒接那句話,收回火摺子,站起身,站到她身側,替她擋住了半夜裡最刺骨的那陣風。
沈夕瑤哭了很久。後來哭聲斷了,只剩肩膀一下下地抽。她臉上全是淚,睫毛糊成了一片,狼狽得不成樣子。
佑安等她停了,才重新開口,語氣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
「時辰到了,哭夠了沒有?」
沈夕瑤攥著濕透的袖口,低著頭,沒吭聲。
佑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又強調了一遍:「本公子只是心善,路過看你可憐,才多管閒事。你別多想,本公子對你這種要死要活、還非要嫁給顧言的女人,毫無興趣。」
沈夕瑤點了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多謝。」
「謝什麼謝。」佑安哼了一聲,彎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人從石階上拉了起來。
他抓的是她右腕,一隻沒傷的手。沈夕瑤被拽起來時,左臂的傷口還是被牽得一抽,疼得她眼前發黑。掌心摔破的地方在石階上硌了一下,又滲了血,她沒吭聲。
「大門上了栓,進不去?那便翻牆。本公子帶你進去。」
他拽著她,繞過沈府的高牆,走到一處僻靜的牆根下。
「踩著我的肩上去,還是本公子直接帶你上去?」他回頭,正要說話。
沈夕瑤腿一軟。她這幾日粒米未進,又哭盡了力氣,被他拽著走了兩步,整個人便脫力地往前撲去。
佑安沒防備,被她撞得後退半步,伸手就把人接住了。沈夕瑤整個人撲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狐裘的襟口,散亂的髮絲蹭過他下頜。雪水浸過的發香順著風鑽進鼻子裡。
佑安沒動。手停在半路,忘了推開她。
那道掌風來得又快又狠,帶著破空的銳響,直逼佑安心口。
佑安攬著沈夕瑤的手臂驟然一收,反手將她往身後一推。他側身旋步,狐裘在雪地里掃開一道弧線,抬手迎上顧言那一掌。
「啪——」
雙掌相撞,勁氣四溢,地上的積雪被掀飛一層,露出底下凍得發青的石板。
佑安借力卸勁,足尖在雪地上滑退三步,才勉強站穩。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腕,臉上還掛著那副笑。
「昭烈王這是要殺人滅口?」他偏頭笑了,眉心那點硃砂痣在雪光里紅得刺目,「半夜三更,偷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話沒說完,顧言的第二招已經到了。
沈夕瑤這才看清來人。
玄色大氅上落滿了雪,在暗夜裡像披了一身白霜,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峻。
是顧言。
他這會兒本該在宮裡陪著雲妃。今天,她才親手遞上和離書,被他一句「滾」趕出了王府。
——他會武功?
沈夕瑤盯著那道快到只剩殘影的身法,腳釘在原地。
顧言掌風凌厲,招招直取要害。可每一下,都收在最後一寸。雪夜深巷,牆外沒人。
佑安那邊,她也不曾見過。
他明明被顧言逼得步步後退,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避開,甚至還能抽空回敬兩招。只是每接一掌,他的呼吸就重一分,腳下的雪印也踩得越來越亂。
「住手!」
沈夕瑤啞聲喊了一句,聲音被風雪撕得破碎。
沒人理她。
顧言又是一掌,直取佑安咽喉。佑安咬牙格擋,已被震得嘴角滲血,身形踉蹌——
忽然,一道纖細的身影橫插進來。
沈夕瑤閉著眼,張開雙臂,死死擋在佑安身前。
「顧言!」她聲音發顫,「你若要殺他,先殺我!」
顧言的掌風已至她面門三寸。
他猛地收掌,被自己的內力頂得連退兩步,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又硬咽了下去。
雪地里一片死寂。
顧言站穩,死死盯著她。
她閉著眼,睫毛上掛著雪沫,人像一堵牆,擋在佑安前面。左臂上那道替佑安擋劍留下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又滲出了血,暗紅的血跡透過層層布條,扎眼。
沈夕瑤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
她看不清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也懶得看。
「王爺想多了。」她平靜道,聲音輕飄飄的,「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家門口。」
「家門口?」佑安在她身後低笑一聲,捂著被震疼的胸口直起腰,「王妃,你這話說得可真讓人傷心。方才也不知道是誰,哭著說將顧言棄了,轉頭就替本公子擋掌風——」
他忽然湊近沈夕瑤耳邊,聲音不大,卻足夠顧言聽得清清楚楚:
「王爺,你可知她左臂上那道劍傷是怎麼來的?」
「是為了保住本公子手裡那半塊赤瑛珊瑚。她硬生生替我挨了一劍,三寸深的口子,血灑了一路,險些沒命。」
他頓了頓,笑意更濃:
「你這位王妃,可是連命都肯替我擋的。王爺還問,她是不是因為我才要和離?」
沈夕瑤渾身一僵。
顧言的目光掃過來,正撞見她那一下僵硬。
他站在雪裡,目光從佑安臉上,挪到沈夕瑤左臂那道裹著布的傷上,停住了。
垂在袖中的手,攥了一下,指節掐得泛白。
「好。」顧言忽然笑了。
「好得很。」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鎖在沈夕瑤臉上。語氣里的怒意沒了,只剩平,平得讓人發冷。
「沈夕瑤,你記著,你我尚未和離。」
他一字一頓:
「沈家把家底都填給了本王。糧船、鋪子、產業,一樣樣都填進來了。」
他頓了頓。
「你爹只求本王護你一條命。」
沈夕瑤抬手擋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顧言傾身,聲音壓低:
「如今沈家還在京城,你大哥還在江南,你爹的後事還沒辦完——你若執意要護這個男人,與本王撕破臉,本王便讓沈家……出點意外。你信不信?」
沈夕瑤猛地抬頭,盯著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父親臨終託付,沈家傾盡所有——到他嘴裡,全成了籌碼。
拿她爹的遺願,拿她自己的懇求,來堵她的路。
掌心磨破了,她沒顧上看。
她只看著顧言。
雪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