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她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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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到底想說什麼?」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言盯著她低垂的頭頂。
方才她撲到佑安身前那一下,他到現在都沒挪開眼。
沉默了片刻,顧言抬眸,冷冷看向一旁的佑安。
「你來沈府作甚?」
這個問題,才是他真正想問的。
佑安挑了挑眉,剛要開口——
沈夕瑤卻先一步出了聲。
她抬起頭。
雪光落在她臉上,額角那片燙傷結著薄痂,白裡透紅。她扯了下嘴角。
她看著顧言,開口了,聲音不高,聽不出起伏:
「他來參加我父葬禮。」
「葬禮」兩個字入耳,顧言腳下一頓。
他僵在那兒,沒動。
趙勁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你說什麼?」他上前一步,玄色大氅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沈青山他……當真?」
「死了。」
沈夕瑤打斷他,仍笑著。
「我爹初五那日就去了。」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我在儲秀宮外告訴過王爺。王爺當時怎麼回的?您說雲妃小產,關乎皇嗣,走不開。您讓我回府,莫要丟人現眼。」
顧言沒說話。
那日她渾身是雪闖進儲秀宮,眼眶通紅,說「我爹去了」。
他回了什麼?
雲妃小產,他不能不管。她先回府,莫要丟人現眼。他還不耐煩地斥她失態,讓趙勁把她送走,自己轉身回了雲霞的寢宮。
顧言閉了閉眼,沒接話。
「你為何不說?」他問,「為何不告訴本王,你爹已經——」
「我說了。」
沈夕瑤冷冷打斷他。
「顧言,你全副心思都在宮裡,都在雲霞身上,何曾關切過沈家?」
她聲音很輕,字字清晰。
「那夜在王府正廳,我跪著等你回來,想求你隨我回沈家一趟,見我爹最後一面。可你人回來了,心呢?心還在儲秀宮那位身上。」
顧言的手抬起來,想拉她。
伸到半空,又停住。
「後來我爹下葬在即,沈府大門緊閉。」沈夕瑤沒看他,只說下去,「我一個被你趕出王府、連自家門都進不去的人,去哪裡找你?」
「再去儲秀宮鬧一次,再被你趕出來嗎?」
顧言往前邁了半步,一把扶住身後的老樹。樹幹上的雪簌簌落了滿肩,他沒拂。
她抬眸,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片死寂。
「再後來,我便不想說了。」
「……是本王的錯。」
他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
沈夕瑤沒接話,低頭把袖口從腕間一路理平。
「王爺何必再裝這番姿態?」她終於開口,語氣里滿是疲憊,「我爹死了,沈家該填的都填給你了,大哥也被支去了江南。如今的沈家,無權無勢,再無威脅,也再無用處。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演這副在意沈家、在意我的樣子。」
她頓了一下。
「我累了,王爺。」
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戲,我演不下去了。和離書已經給了你。從今往後,你是昭烈王,我是沈家孤女。橋歸橋,路歸路。」
顧言盯著她。
她的臉在雪光裏白得嚇人,嘴角掛著一點笑。沒有從前的痴纏,沒有討好,連恨都沒有。
「不要這麼笑。」他低聲說,「沈夕瑤,不要這麼笑。」
沈夕瑤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半晌,她吐出四個字:「和你無關了。」
顧言往前搶了一步。
腳下的雪咯吱一響,卻沒邁出去。
她已轉過身,朝佑安道:「送我回沈府。」
佑安挑了挑眉,看了眼顧言鐵青的臉,又看了眼她單薄得風一吹就能倒的背影,聳了聳肩:
「行啊,本公子今日就當一回好人,免費送你一程。」
他上前扶住她,掌心觸到她冰涼的指尖,眉頭皺了一下,沒說話,穩穩托住她。
顧言站在原處。腳動了半寸,又收回去。
沈夕瑤那句「和你無關了」,把他釘在原地。
他眼睜睜看著佑安攬著她的肩,將她往牆根帶去。拳頭攥得咯咯響,腳卻一步都邁不出去。
走到牆根,佑安忽然停下。
他側過頭,看向顧言。那雙桃花眼裡,此刻沒有半分輕佻。
「顧言。」
他直呼其名。
「本公子不喜你。你明明心裡有她,卻偏要拿沈家威脅她,拿雲霞刺她。你這種人,活該她將你棄了。」
顧言的手在大氅里攥緊,沒接話,下頜繃成一條線。
佑安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沈夕瑤,伸手替她攏了攏散亂的鬢髮。
「但本公子認同他方才那一句——不要這麼笑,沈夕瑤。」
「你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說完,他不再看顧言,攬著沈夕瑤足尖一點,身形輕盈地掠上牆頭。緋色狐裘一翻,幾個起落,人已進了沈府高牆。
佑安把她放下,讓她靠著牆。
「到了。」他鬆開手,退後半步,語氣恢復了那副刻薄樣,「本公子走了。你若撐不住,吉祥閣的門永遠開著,別死撐著,聽見沒?」
沈夕瑤沒回頭,低低應了一聲:「……多謝。」
佑安看了她片刻,終究沒再多說,轉身一躍,消失在牆外的風雪裡。
牆外雪地里,顧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沈府正門前。
他停住。
……
沈府內,靈堂白燭搖曳,紙錢燒盡的灰燼在角落裡打著旋。
沈夕瑤打發了張管家去歇著,自己跪在父親的靈柩前。
棺木還未合。父親安靜地躺在裡面,面容枯瘦,比前世她記憶中那個驟然離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的模樣,多了幾分安詳。
她伸手去理父親的衣角,指尖碰到的是冰的。
「爹……」她啞聲開口,淚水無聲地砸在青磚上,「女兒回來了。」
「對不起,我沒能好好跟您道別。」
她額頭抵在棺沿上,肩膀抖著,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您說,讓我先愛自己,再愛別人。我應了。」
她閉上眼。她看見父親臨終的那隻手,攥著她,咳著血,翻來覆去只一句——往後誰護著你。
「顧言不是良人,王府不是家。」
她一遍遍念,念到嗓子啞了。
「您用沈家換來的,只是一座冰窖。您託付錯了人。」
話說到一半,火盆里的紙錢「砰」地塌下去一角,火星子竄起來。
她驚得一抖。
後半句話,哽在了喉嚨里。手指摳著蒲團邊緣,指甲劈了,滲出血珠。
夜風穿過靈堂,白燭明明滅滅。
她跪在蒲團上,從深夜到天明,幾次險些栽倒,又強撐著坐直。
天邊泛起魚肚白。
下人進來,叫醒她:「小姐,吉時到了,該……該請老爺入棺了。」
沈夕瑤一顫,抬起頭,眼白里全是血絲。
門外,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闖進來,跪下,聲音里掩不住驚惶:
「小、小姐!門外……門外……」
「何事慌張?」她問,手從棺沿滑下來,在青磚上撐了一下才穩住。
小廝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王爺……王爺一早便守在沈府門口了!」
小廝的話音砸在靈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