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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岳父在上,昭烈王跪了

  沈夕瑤扶著棺沿的手指,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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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麼時候來的?」她問。

  張管家躬身,聲音壓得低:「回小姐,天沒亮就在門外了。」

  沈夕瑤沒接話。昨夜在牆根下,那人還說要讓沈家出點意外。天亮前,人又站到了沈家門口。

  「先合棺。」她啞聲道,「開門,請王爺進來。」

  張管家應了聲,腳步卻沒動。

  「還有事?」

  「小姐……」張管家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昨兒入夜,大門閂得死死的,老奴是今早才尋著鑰匙開的鎖。您昨夜……是怎麼進的府?」

  沈夕瑤眼皮抬了一下,沒接那句問話,只把「先合棺」三個字又壓了一遍。

  張管家不敢再問。

  棺蓋合上,釘子楔進木頭,悶悶地一聲壓一聲。

  沈夕瑤沒挪地方。左臂那道劍傷被寒氣激得發麻,她手撐著棺沿,掌心舊傷硌得生疼。

  眼眶發澀,一滴也擠不出來。

  「去開門。」

  她轉身往靈堂外走。芙蓉忙跟上。

  「小姐,您……」

  「我沒事。」

  「小姐,」芙蓉小聲道,「奴婢是昨兒午後自己尋過來的。王府里……待不住。」

  沈夕瑤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知道了。跟著吧。」

  沈府大門吱呀一聲拉開。

  門外,顧言站在台階下。大氅上落滿雪,下巴冒出胡茬,唇上沒一點血色。雪地上一行腳印,一直延伸到遠處。

  沈夕瑤看了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王爺。」她平靜行禮,「進來吧。」

  顧言看著她,沒立刻說話:「沈夕瑤。」

  「嗯。」

  「你肯讓本王進?」

  「沈家不敢攔昭烈王。王爺要進來,隨時都能進。」沈夕瑤側過身,「只是我爹剛入殮,靈堂晦氣,王爺若嫌棄,便請回。」

  顧言沒動,隔了一會兒才跨過門檻。

  靈堂裏白燭搖曳,新棺擺在最中間。沈夕瑤走到靈柩前,轉身看他。

  「王爺,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

  「給我爹行三叩首大禮,喚一聲父親。」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生前最惦記我有沒有家、有沒有人護著。你喊一聲,他走得安心。」

  顧言盯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他開口道:「沈夕瑤,你是光明正大嫁入王府的。沈青山,本就是本王的岳父。」

  沈夕瑤攥著棺沿的手,又收緊了一分。

  顧言撩袍跪在靈柩前,脊背挺得筆直。手背上幾道結了痂的口子壓在膝頭,他渾然不覺。

  「岳父在上。」

  他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顧言來遲,送岳父最後一程。」

  「您託付的事,本王記著。」

  他到底沒喊出那聲父親。

  靈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門外遞話的賓客扒著門縫往裡瞧,看清裡頭跪著的是誰,臉色一變,縮回頭去,不敢出聲。張管家手裡的托盤抖了一下,兩盞素茶晃出半盞。顧言帶來的幾個隨從站在階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往前一步。

  跪在棺前的,可是昭烈王。商戶的棺前。

  兩個沈府的老僕對視一眼,紅了眼眶。跟了沈家幾十年,頭一回見這陣仗。

  沈夕瑤站在他身後,攥著棺沿的手指僵了一瞬。等他拜完三下,她才慢慢鬆開手。

  她把手收回袖子裡,垂下眼。過了兩息,才低聲道:「多謝王爺。」

  顧言起身,看向她:「你爹的葬禮……」

  「三日後出殯。」沈夕瑤打斷他,「王爺若忙,不必全程守著。」

  顧言沒接話,轉過身,目光落在棺上。

  三日後,沈青山出殯。

  大雪從清晨起就沒停。

  沈府白幡招展。京里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到了。坐轎的,騎馬的,孝布別了一身,臉上卻沒幾分哀色。

  沈夕瑤一身重孝,跪在靈柩旁還禮。

  每磕一次頭,袖口的布條就洇濕一點。她起身,再磕。

  最先來的是戶部侍郎家的女眷。

  「沈王妃,節哀順變。」

  那人嘴上說著,眼神卻越過沈夕瑤,直往靈堂外側瞟。

  顧言就站在那裡。玄色錦袍,臂上別一塊素布。他沒穿孝服,卻沒人敢多說半句。

  沈夕瑤垂眸,額頭磕下去,再抬起來。

  「有心了。裡面請。」

  那人愣了一下。她本以為會瞧見一個哭塌了天的孤女。可眼前這位,除了臉色白得嚇人,脊背挺得筆直,半點看不出喪父之痛。

  旁邊兩個客商壓著嗓子嘀咕。

  「沈家請得動昭烈王?做夢。」

  「噓,小聲點,人家是沖王爺來的。」

  緊接著是禮部一位主簿,再是兩家與沈家有舊交的糧商。

  那主簿遞話時手都在抖,頭不敢抬,眼角卻一直往顧言那邊掃。沈夕瑤還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勞大人跑一趟。」

  主簿訕訕退開。

  一台一台的祭禮抬進靈堂,堆在棺前。那些來的人,目光都繞不開靈堂外側那道玄色的身影。

  下葬時,沈夕瑤親手捧了一抔土。

  她捧起土,撒在新墳上,掌心那道口子被濕土磨開,血混進泥里,她沒管。

  賓客散盡已是午後。

  她沒回府,獨自留在城外祖墳前。

  新墳壘起,大雪壓彎了枯枝。

  沈夕瑤跪在墳前。腰背挺了一路,這會兒一點一點彎下去。她一起身,眼前發黑,扶著墳頭站了一會兒。

  袖中那半塊裂珊瑚硌著手臂。她隔著衣料按了按,沒說話。

  「王爺。」

  顧言站在她身後幾步遠,雪落滿肩:「嗯。」

  沈夕瑤沒回頭。

  她低頭看著新土,指甲摳進土裡,指節泛白。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王爺可知,我爹臨終前最怕什麼?」

  顧言沒答。

  「他怕我沒人護著。怕沈家倒了,我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她笑了一下,「可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誰護。我只要他好好活著。」

  顧言站在原地,沒往前走。

  「夕瑤……」

  沈夕瑤聽見了,沒應。

  她低著頭。

  「可是在你面前,我哭不出來。」

  說完,她沒再開口。

  顧言盯著她的側臉。佑安那句「她哭著說將你棄了」,冷不丁又鑽進來。

  「王爺不必覺得愧疚。」沈夕瑤望著遠處,「這本就是你想要的。」

  顧言喉頭動了一下,上前一步。

  趙勁卻從外頭匆匆趕來。

  他在顧言耳邊低聲道:「王爺,東宮……太子府那邊有異動,九門提督急請王爺過去。」

  沈夕瑤聽見了。她沒回頭,只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左臂一撐,傷口扯得生疼,她咬著牙沒出聲。

  「王爺去忙吧。」

  她頓了一下。

  「喪事辦完,我回府。不會讓外頭說昭烈王妃居喪不歸。」

  趙勁的聲音壓得更低:「王爺,東宮今夜調動了府兵,九門提督說,恐怕這幾日就要出事。」

  顧言盯著她。

  「沈夕瑤,你倒是時時刻刻記得王妃的身份。」

  「王爺給的體面,臣妾不敢忘。」

  顧言沒再說什麼,一甩袖,轉身大步離去。

  翻身上馬,他攥緊韁繩,回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