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玄色馬車,是顧言的。
車簾放下後,顧言卻仿佛沒察覺到沈夕瑤的視線,只是轉過身,對著馬車裡伸出來的一隻柔弱無骨的手,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輕柔:
「霞兒,慢些,仔細腳下。」
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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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站在雪地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車簾又被掀開一角,雲妃雲霞被顧言親手扶著,從馬車上探出身子——不,是宮門內走出來,正要上馬車。
她穿著狐裘,身形瘦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臉色蒼白,唇色卻依舊嬌艷欲滴。
顧言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手肘,另一隻手替她擋著車頂,生怕她磕著碰著。
那姿態,那眼神,那親密至極的稱謂——和他對沈夕瑤時的冷漠、疏離、厭惡,簡直是天壤之別。
沈夕瑤忽然想起,自己為他擋箭時,他冷眼旁觀;自己父親病危時,他在儲秀宮陪著雲霞;自己在雪地里跪求他見父親最後一面,他心系雲妃。
而現在,他倒是有空閒,親自來宮門外,接雲霞出宮。
「王爺。」沈夕瑤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風雪裡響起,平靜得可怕。
顧言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臉色微微一變:「夕瑤,你聽本王解釋。雲妃小產後身子一直弱,皇上特許她出宮靜養,本王只是奉旨……」
「王爺不必解釋。」沈夕瑤打斷他,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雲妃娘娘金枝玉葉,自然要王爺親自護著。臣妾蒲柳之姿,不敢打擾王爺的雅興。」
顧言眉頭緊鎖:「沈夕瑤!」
「臣妾告退。」
她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轉身就走。
她沒上自己的馬車,就那樣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孤零零地往前走。
車夫在後面喊她,她恍若未聞。
直到轉過宮牆外那道長長的轉角,徹底脫離了顧言和那輛馬車的視線——
沈夕瑤的腰背猛地彎塌了下去。
她雙手死死揪住胸口,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骨,蝕骨的難堪和痛楚瞬間將她淹沒。
「咳——」
她低低地咳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雪地里,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她到底在奢求什麼?
她明明早就知道的。
顧言心裡裝著的是江山,是權勢,是雲霞。
唯獨裝不下她沈夕瑤。
「喲,這是誰啊?」
一道刻薄又熟悉的聲音,從前方路邊響起。
沈夕瑤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一輛暗緋色的馬車停在路邊。
車簾挑開,佑安那張俊美卻欠揍的臉露了出來,嘴角掛著譏誚的笑。
「這不是昭烈王妃嗎?」他上下打量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刮人,「怎麼一個人灰頭土臉地在這兒?被王爺扔出來了?」
沈夕瑤抿緊唇,沒說話,想繞開他。
佑安卻不肯放過她,連番譏諷如數砸下來:「也是,下堂妻嘛,走到哪兒都晦氣!瞧瞧你這副樣子,雪地里滾過,眼淚鼻涕糊一臉,哪還有半點王妃的體面?」
「你閉嘴!」沈夕瑤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怎麼,被我說中了?」佑安嘖嘖兩聲,「顧言陪著他的雲妃賞花燈去了,把你這個明媒正娶的王妃晾在雪地里喝西北風?沈夕瑤,你活該!」
沈夕瑤被他激得血往頭上涌。
她想起袖中那幅畫,想起顧言捨棄江山救她時的瘋狂,又想起方才他對雲霞那般柔情——
心裡那股憋屈和憤怒,突然化成了一股狠勁。
她一把拉開佑安馬車的車門,踩著腳踏板就上了車。
「帶我去皇宮!」她冷聲道。
佑安一愣:「你去皇宮做什麼?替顧言求情?」
「少廢話!去不去?」沈夕瑤眸色冷冽。
佑安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行啊。我倒要看看,你這低三下四的性子,能折騰出什麼浪花來。」
他一甩馬鞭,暗緋色馬車掉轉方向,直奔皇宮而去。
馬車裡,炭盆燒得正旺。
佑安靠在車壁上,斜睨著她,慢悠悠開口:「沈夕瑤,你與顧言這夫妻當得,可真夠詭異的。」
沈夕瑤攥緊袖中的畫卷,沒接話。
佑安自顧自地說下去:「他陪雲霞賞花燈,你孤身入宮。滿京城都在看你們昭烈王府的笑話,你知不知道?」
見她還是沉默,佑安忽然壓低了聲音,拋出一句關鍵的話:
「你以為他平了亂、救了駕,就是板上釘釘的儲君了?我告訴你——朝里傳遍了,昭烈王雖平亂建功,可皇上根本沒有立他為儲的意思!」
沈夕瑤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皇上嫌他功高震主,更忌憚他血脈不正!」佑安一字一頓,「外頭都說,他根本不是先帝的種,是林家那個遺孤!皇上巴不得削了他的兵權,絕了他登高的路,最好讓他一輩子當個聽話的臣子!」
沈夕瑤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煞白。
她袖中的手指死死掐住那幅畫,幾乎要將畫軸捏碎。
她想起了老皇帝那句「不准提林家」,想起了畫上的紅衣女子,想起了顧言捨棄江山也要救她的決絕——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翻湧,神色驟變,卻死死咬著牙,守口如瓶。
佑安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嗤笑一聲,語氣愈發刻薄:
「怎麼?被我說中心事了?你袖子裡那幅畫,不就是想去替他求情,想讓皇上立他為儲?」
沈夕瑤猛地捂緊袖口,聲音發顫卻堅定:「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佑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完,眼神卻冷得像冰,「沈夕瑤,你真是個低三下四替夫求情的下賤之人!顧言那樣糟踐你,冷落你,拿你當棋子,你還上趕著去求皇上?你真是賤骨頭!」
沈夕瑤沒再反駁,只是別過臉,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眼底一片決然。
馬車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護城河邊。
再往前,就是宮門外的御道,馬車不能再進。
沈夕瑤推門下車,冷風灌進來,凍得她清醒了幾分。
她伸手去摸袖袋裡的銀錢,可摸了半天,臉色卻僵住了——
出來得急,她身上竟半分銀子都沒帶。
「車資。」佑安伸出手,挑著眉看她。
沈夕瑤咬了咬牙,一言不發,抬手從發間拔下那根僅存的銀簪。
那是父親沈青山生前留給她的,是她如今唯一一件珍貴首飾。
簪身素銀,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莢清香,是爹在時,每年二月十二必給她梳頭戴上的味道。
她將銀簪遞過去,聲音平靜:「這個,抵車資。」
佑安看著那根素淨的銀簪,撇了撇嘴:「一根破簪子,也就抵個車錢。」
他還是接了過去,隨手扔進車裡的匣子。
沈夕瑤沒再理他。
她轉過身,腰背挺得筆直,仿佛剛才那個彎塌脊背、崩潰痛哭的人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