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緊袖中那幅畫卷,迎著宮門外的風雪,一步一步,決絕地走向宮門。
這根帶著皂莢淡香的銀簪,是她最後的體面。
而袖中的畫,是她瞞著所有人,為顧言謀儲位的籌碼。
她此去,誰也不求,只想問皇帝要一樣東西——
一個條件。
沈夕瑤攥緊袖裡的畫,迎著宮門外的風雪,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守門侍衛認得她這身素青斗篷,昭烈王妃,也沒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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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陛下在養心殿呢。」一個老太監縮著脖子提醒,「這會兒雪大,您慢些走。」
她點點頭,沒多話,徑直往宮道里踩。
雪粒子直往領口裡鑽。
可她心裡頭,反倒比剛才在宮牆外頭那陣子靜多了。
袖中那捲畫,沉甸甸的。
這是從顧言書房抽屜里偷摸出來的。
畫裡紅衣女子,眉眼溫柔,像隨時能從紙里走出來。
她前世死前才摸清顧言是林家遺孤,這輩子總算提前摸著了邊。
今日,就拿這個,跟老皇帝賭一把。
走了一盞茶功夫,才到養心殿外。
殿門沒關嚴,裡頭傳來棋子落盤聲,啪嗒,啪嗒。
沈夕瑤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冷氣,掀簾進去。
「臣妾沈氏,叩見陛下。」
她規規矩矩福了福身,沒跪。
老皇帝顧華抬頭,兩鬢花白,明黃龍袍有些松垮。
他眯眼打量她,語氣不悅:「昭烈王妃?你不在府里養著,跑這兒來作甚?」
沈夕瑤直起腰,迎上他目光。
「陛下,臣妾今日來,是討一個當年的條件。」
顧華眉頭皺起:「什麼條件?」
「無憂花。」沈夕瑤吐出仨字。
這兩個字一出,顧華臉色微變。
他當然記得。
那年先帝剛崩,他龍體欠安,太醫說需無憂花入藥,遲則危矣。
沈家那會兒還是商戶,七歲的小丫頭沈夕瑤跟著她爹鑽老林子,硬尋來一株。
他握著那小小一隻手,笑著許諾:「小丫頭,朕欠你個條件,日後憑票來取。」
事隔十多年,他早當那丫頭忘了。
「你倒記得清楚。」顧華冷笑,「那是朕哄孩子的話,也算數?說吧,想要什麼?金帛?封賞?」
沈夕瑤搖頭。
「臣妾不要那些。」
她聲音很平,像說旁人的事:「臣妾的條件,是請陛下收回『顧言不可登高位』的成命,改立昭烈王為儲君,穩國本。」
這話一落,殿裡靜得掉針都能聽見。
顧華手裡棋子「咔」地捏碎了。
「放肆!」他猛拍案,鬍子直抖,「立儲是朕的事,輪得到你一婦道人家來討?!你當朕玉璽兒戲?!」
沈夕瑤沒退。
她早料到他會怒。
「陛下,太子已廢,三皇子圈禁。如今天下只剩昭烈王一脈兵權在握,百姓喊他救駕英雄。您若不立他,朝堂必亂,刀兵再起,受苦黎民。」
「你懂什麼!」顧華氣得臉通紅,「朕當年逼他應下三條件:清君側、君臣分別、無聖旨不得稱帝!那是鎖他的鏈子!你倒好,反來替他解鏈子?!」
沈夕瑤嘆了口氣。
「陛下,您鎖他,怕的是他娘。」
這句像針,猛扎顧華心窩。
老人家瞳孔驟縮,手指發顫。
「你……你胡說什麼!」他聲音忽然虛了,連朕都忘了自稱。
沈夕瑤不再廢話。
她從袖子慢慢抽出畫,展開一角,遞到御案上。
「陛下看看這個。」
畫上紅衣女子,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顧華視線一落上去,整個人像被雷劈。
他渾身一抖,竟從龍椅滑下半步,雙手死死抓案沿。
「這……這是……」他嗓子啞了,喃喃自語,「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
沈夕瑤看他失態,心裡猜測徹底坐實。
畫裡人是顧言生母、林家之女婉兒,正是皇帝當年親手害死的林家遺孤之母。
「陛下,畫從昭烈王書房偷的。」她平靜說,「他藏娘像,藏二十年。您忌憚他登位,無非怕他查出舊案替母報仇。可您想,他真要反,何必等今天?平亂救駕,機會多得是。」
顧華盯著畫,眼圈紅,竟有淚意。
「她走時,下雪……和今兒一樣……」老人喃喃,像魔怔,「朕……朕當年不該信奸臣話……婉兒那麼好的人……」
沈夕瑤趁熱打鐵:「臣妾今日來,不為顧言,也不為陛下。只求兩不相欠。他救過我,我替他謀儲位,清帳。畫您收著,權當祭奠。」
顧華沉默良久。
風卷雪從窗縫鑽進,吹燭火亂晃。
他慢慢拿起畫,像抱嬰兒摟進懷,轉身沖內殿走。
「等著。」丟倆字。
沈夕瑤站殿中,聽裡頭翻箱倒櫃聲。
約摸一刻鐘,顧華出來,手裡多道黃綾密詔,上頭朱紅玉璽印醒目。
他指尖發抖,連提筆的穩勁都沒了。
「拿去。」他聲音疲沓,「立昭烈王顧言為儲,以穩國本。朕……朕欠林家,還一半吧。」
沈夕瑤接詔書,指尖發燙。
成了。
這場以情為刀豪賭,她贏。
她沒多留,福身一禮:「謝陛下。」
轉身出殿,風雪撲面。
宮道長長,她把詔書貼胸放,一步步往外走。
沒馬車,沒隨從,就一個人踩雪,像來時孤零零。
可這回袖子空了,步子卻輕快了幾分。
「顧言,」她望宮牆外灰天,輕喃,「這回,咱倆扯平。」
雪沒停。
她出宮門,望護城河方向,犯愁。
來時坐佑安車,簪子抵了資,如今怎回府?
腳程走回半個時辰,雪深路滑。
她裹緊素青斗篷,邁步往拱橋探。
沈夕瑤離宮,正愁無馬車可乘,卻在護城河拱橋旁撞見佑安的暗緋色馬車。
佑安倚在車轅上,手裡轉著那根素銀簪子。
看見她,挑眉嗤笑。
"喲,王妃大人辦完事?腿兒都邁不動了?"
沈夕瑤沒理他嘲諷,目光落在他手中簪上。
那是爹的簪,方才抵了車資。
佑安順著她視線,把簪子收進袖裡,懶洋洋道:"本公子不喜虧欠。上車,送你回府。"
她猶豫片刻。
雪大,實在走不動,便踩了腳踏上去。
車廂里炭盆暖烘烘的。
佑安歪在軟墊上,睨她:"拿幅破畫,還真見著皇上了?求到什麼了?"
沈夕瑤攏著斗篷,不答。
佑安冷哼:"不說拉倒。你這低三下四的性子,指不定又替顧言磕頭了。"
馬車軲轆碾雪,行過街巷。
沈夕瑤忽瞥見路邊一個孩子舉著紙鳶跑,風箏歪歪斜斜飛。
她脫口道:"幼時我放風箏極好,能放得比樹還高。"
話一出口,她自己頓住。
憶起顧言曾斥她:"王妃不該做這些拋頭露面之事。"
那時她剛嫁,想討他歡心,在院裡扯線玩,被他一句堵回,再不敢提。
佑安捕捉到她收聲,追問:"後來呢?"
沈夕瑤垂眼:"後來不喜歡了。"
倆人陷進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