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胸膛起伏,忽然平靜下來。
「你初五離府,趙勁說你行蹤不明。後來我讓管家去問,說你午時便離了府,卻沒到沈府。我一直以為你軍務忙。」
她頓了頓。
「直到前幾日,我趕走趙勁,他臨走前眼神閃爍。我這才想明白——你根本不在軍營。」
顧言眉頭擰得更緊。
沈夕瑤盯著他:「你那日策馬離去,說入宮有急事。之後整整十日,沈府大門你沒踏進一步。我爹咳血昏睡,你可知?」
顧言別開眼:「趙勁報過,說沈老爺染疾。」
「染疾?」沈夕瑤譏笑,「他油盡燈枯,只剩半月命。你聽到這話,可曾皺一下眉?」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言不答。
沈夕瑤又道:「初五那日,我爹換了娘留下的青衫,攥著素釵等你。他硬撐著咳喘,說要去祭亡母。你沒來。他倒在了正廳,釵落地,沾了血。」
她聲音發顫。
「他臨終前,還讓我去取珠釵,說要帶給娘。我跑出去,摔在雪裡,回頭……他就已經沒了氣。」
顧言喉結動了動。
沈夕瑤逼視他:「這些,你早知道了,對不對?趙勁的沉默,就是你的意思。」
顧言終於開口,聲音冷硬:「本王初五確要赴約。但宮中驟生變故,雲妃小產,血崩險些送命。本王若走了,她便沒命。」
沈夕瑤怔住。
「小產?」她喃喃,「雲妃小產……所以你留宮,是為這個?」
顧言默認。
沈夕瑤忽然覺得荒唐。
「雲妃小產,你留宮護著。我爹死,你連面都不露。」她點頭,「好,好得很。」
顧言斥:「你莫要混攪。雲妃是小產,關乎皇嗣,本王不能不管。你爹的病,沈家自有大夫,何至需本王去奔喪?」
「何至?」沈夕瑤眼眶熱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我爹,是你岳丈。他臨死念著你,你卻說何至?」
顧言不耐:「沈夕瑤,你今日格外纏人。本王允了今晚回府,你還需怎樣?」
沈夕瑤還要說,殿內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顧言……」
門扉半開,雲霞披著暗紅袍服,頭戴赤金銜珠鳳釵,臉色蒼白如紙,倚在門邊。
她杏眼微抬,弱聲道:「王爺,妾身身子不適,您莫要因她動氣。」
顧言立刻轉頭,語氣軟了三分:「雲妃,你怎起來了?快回去歇著。」
雲霞輕輕咳了下,目光落在沈夕瑤身上。
「妾身聽門外喧譁,恐王爺為難。這位沈妹妹是來尋王爺的吧?王爺事務忙,妹妹莫要怪罪。」
她嘴上溫婉,眼底卻掠過一絲得意。
沈夕瑤全看在眼裡。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雲霞又輕聲:「沈妹妹,你爹的事,妾身也遺憾。可王爺留宮,實是為護妾身性命。妹妹這般鬧,倒顯得不賢了。」
沈夕瑤看著雲霞那副雍容媚態,心裡一片冰涼。
顧言轉頭,對趙勁下令:「送王妃回府。不得有誤。」
趙勁應聲:「是。」
沈夕瑤看雲霞,再看顧言。
心口那點餘溫,徹底滅了。
她緩緩行禮,姿態恭謹:「臣妾告退。」
轉身,踏雪而去。
趙勁跟在後頭,想扶她,她側身避開。
「不必。」她淡淡,「我自己走。」
趙勁只好牽馬,默送她上車。
馬車碾過積雪,回昭烈王府。
車內,沈夕瑤靠壁,閉眼。
爹走了。顧言早知道。他不在意。
那句「本王應你」,原來是應了爹的信。可他應了,卻不做。
表面姻親,該結束了。
……
王府後院。
芙蓉見馬車回,急迎上來:「小姐,您怎地這副模樣?」
沈夕瑤下車,搖頭:「沒事。備些酒,我去正廳等王爺。」
芙蓉愣:「這都戌時了,您不吃些東西?」
「不餓。」沈夕瑤徑直往前廳。
正廳空蕩,只餘一盞燭火。
她坐下,脊背挺直。
時間一點點過。
燭淚淌下,堆在銅座邊。
她想起爹信里的字:「留夕瑤在王府,護她安穩,給她一個家。」
可這個家,沒有溫度。
她想起前世,爹也是這般悄悄去了,她被蒙在鼓裡。
這輩子,她拼了命想護爹,卻還是沒攔住。
而顧言,始終在雲霞身邊。
沈夕瑤摸了摸袖中那半塊裂珊瑚,劍傷處隱隱疼。
她忽然輕笑。
「爹,您傻。用沈家換我安穩,可他給的安穩,是冰窖。」
廳外風聲嗚咽。
戌時正,門外傳來腳步聲。
顧言推門進來,玄色錦袍沾雪,眉峰擰緊。
他一眼看見她,愣住。
沈夕瑤起身,提裙跪地,垂首。
「臣妾參見王爺。」
聲音冷,無半分溫度。
顧言盯著她低垂的頭頂,喉結動了動。
「你……這是做什麼?」
沈夕瑤沒抬眼:「等王爺歸來。王爺既允了今夜回府,臣妾自當迎候。」
顧言沉默。
廳內只余燭火噼啪。
他看她跪得筆直,忽然覺得胸口悶。
「起來。」他拂袖,「回你院子去。」
沈夕瑤卻仍跪著:「王爺一路勞頓,臣妾不打擾。告退。」
她起身,退後兩步,轉身出了正廳。
顧言望著她單薄背影,手在身側攥緊。
雪夜深,儲秀宮的溫香,遠比不上這府里一絲冷。
沈夕瑤沒回房。
雪風從廊下灌進來,撲在窗紙上,簌簌地響。
她站定,喊了一聲:「芙蓉。」
芙蓉從廊柱後頭冒出來,懷裡抱著個紫檀盒子,鼻尖凍得通紅,呵出的氣一團一團白。
盒裡是娘留下的那支素釵,用舊帕裹著,壓在夾層。這盒子,是她此刻唯一還捨不得撒手的念想。
「小姐,您要的東西,奴婢收好了。」
沈夕瑤點頭:「去正廳候著吧。王爺若問,就說我備了茶。」
芙蓉應聲去了。
沈夕瑤獨自走進偏間。她沒讓芙蓉跟,也不想讓任何人瞧見。
她摸出火摺子點了盞小燈,擱在桌角,鋪紙研墨。硯台邊凝了墨,她呵口氣,用指尖化開。
提筆。寫到「和離」兩個字時,筆尖頓住了。她看了一眼,接著往下寫——字跡端正,一筆一划,沒有塗改。
寫到「妾無德無能」那半句,她握筆的手停了一停。袖裡那半塊裂珊瑚正硌著她的小臂,隔著一層衣料,涼得人清醒。
她咬了咬唇,又往下落筆。
寫完,她拿起紙,就著燈火看了一遍,又一遍。紙角湊近火苗,烘了片刻,墨跡干透。
門外,芙蓉的腳步聲急急地回來,隔著門壓低嗓子:「小姐,正廳那邊——王爺還等著呢。」
沈夕瑤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知道了。」她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底,推門出去。
廊下風大,吹得燈罩里的火苗來回晃。她走到一半,腳步忽然頓了頓。
前頭不遠處,就是那日爹來王府、在正廳門口站過的地方。那天他穿著娘留下的青衫,攥著素釵,咳著等她去祭母。
沈夕瑤閉了閉眼,抬手碰了碰袖中那半塊裂珊瑚。涼的,硌手。
再睜開時,腳下不停,徑直往正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