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既然不需要,本公子就不在這兒礙你的眼。」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沈夕瑤,你記著,撐不住了,吉祥閣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上回雪地里甩開我的手那事,本公子也不跟你計較了。」
說完,他真的轉身走了。
沈夕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鬆開攥緊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攥住了。
入夜,靈堂里只剩沈夕瑤一個人。
她跪在蒲團上替父親守靈。燭火搖曳,父親的遺容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安詳。
她伸手,想再替父親理理衣角,指尖碰到枕下一張硬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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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出來,是個信封。她想起來了——趙勁那天被她趕走後,在門房留了一封信,指名呈給沈老爺。門房不敢壓,還是遞了進來。她那會兒正守在內寢,壓根沒心思過問。
信封上幾個字,筆鋒凌厲。
是顧言的筆跡。
她把信紙貼到胸口,隔著一層衣料,還能摸到摺痕。拆開,裡面只有一張薄紙,上面孤零零四個字——
「本王應你。」
四個字,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沈夕瑤盯著這四個字,笑了一聲。笑得眼眶跟著紅了。
應你?應你什麼?
她盯著那四個字,猛地記起來了——爹臨走前,也給顧言留過一封信。
她起身,去父親書房翻找。
抽屜最深處,壓著一封信的底稿。紙角壓著一角舊曆鈔——是他半年前剛知道病情那幾日寫的。
展開信紙,是爹的字。熟悉,有點抖,筆畫卻還硬。
「昭烈王親啟:
老朽沈青山,自知時日無多,唯有一女夕瑤,放不下心。」
看到這裡,她頓了頓。
再往下——
「初見王爺,便知王爺非池中之物。」
她的手抖了一下。
「小女性子倔,若知王爺無意,定不肯安分留府。」
她咬住下唇。
「老朽只求王爺——留夕瑤在王府,護她安穩,給她一個家。」
信紙從手裡滑下去。她撿起來,又看了一遍。
「爹,您傻不傻啊。」
沒人應她。靈堂里只有燭火噼啪。
她跪在地上,指腹壓在「護她安穩」四個字上,壓了很久。眼淚砸在青磚上。
前世,爹大概也是這般低聲下氣求顧言。所以顧言明明厭她至極,卻始終不肯休她,把她困在王府,直到她咳血而死,也還是昭烈王妃。
「爹……」她張了張嘴,「您何苦……」
沒人答她。香灰落了一截,斷了。
沈夕瑤擦了把臉,站起來。
她想起大哥。
大哥被爹支去了江南理帳,至今不知爹病、不知爹死。爹明令不許告訴他。
可那是她親哥。
她摸到袖中那封信的折角,指腹蹭過一遍。
爹說不許。路上出事怎麼辦?大哥那性子,知道了肯定連夜往回趕,冰天雪地的……
她閉了眼。喪事辦完再說。
沈夕瑤抓起披風,將那紫檀盒包袱往肩上一勒,衝出靈堂。
「小姐!」芙蓉追出來,「您去哪兒?」
「回王府。」沈夕瑤頭也不回,「去問王爺,他在哪兒!」
昭烈王府。
趙勁被沈夕瑤堵在門口,滿臉無奈。
「王妃,您別為難屬下。王爺……真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沈夕瑤揪住他的衣領,「那他在哪兒?趙勁,你別告訴我他還在軍營!我爹死了,他連面都不露,他到底想幹什麼?」
趙勁被她拽得一個踉蹌,看著她那副拼命的架勢,咬了咬牙。
「王妃,王爺他……在宮裡。」
「宮裡?」沈夕瑤冷笑,「好一個宮裡。帶我去。你不帶,我自己闖。」
趙勁知道今天不帶,這位王妃真能幹出擅闖皇宮的事。
他嘆了口氣:「王妃,屬下帶您去。但您得答應屬下,見了王爺,別衝動。如今宮禁已被王爺的人接管了。」
沈夕瑤腳步頓在半步上。
宮禁被顧言的人接管了——那個天天在王府里稱病的閒散王爺。
她跟著趙勁上了馬車,一路暢通無阻進了皇宮。守衛看見趙勁的腰牌,連問都不問,直接放行。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華麗的寢宮外。
沈夕瑤掀開車簾,看清了匾額上的字——
儲秀宮。
雲霞的寢宮。
她的手指摳住車轅。
「王爺就在裡面。」趙勁低聲道,「王妃,您……」
沈夕瑤沒等他說完就跳下車,踩著積雪,往那座亮著燈的宮殿走。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
「顧言,你這幾日,便是在這儲秀宮裡,陪伴父皇的妃子麼?」
她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顧言皺眉,上下打量她。
「你怎麼來了?趙勁,本王不是讓你看著她嗎?」
趙勁縮了縮脖子,抱拳:「王爺恕罪,王妃她從沈府靈堂直闖進來,屬下攔不住。」
「我問的是她!」顧言目光釘在沈夕瑤臉上,「沈夕瑤,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臉白得跟鬼一樣,衣服皺巴巴,頭髮也亂了。你是幾天沒睡了?王府體面,你是一點不顧。誰准你擅闖皇宮的?」
沈夕瑤沒理他訓斥。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腥甜。
「我來,是尋你回府。」她盯著他,「不,是求你隨我歸家一趟。」
顧言一愣:「歸家?什麼歸家?」
「我爹病重。」沈夕瑤字字清晰,「如今……已經去了。」
這話一出,趙勁低頭。顧言眼皮微抬,眼神里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平復。
「沈青山的事,本王已知。」他語氣淡,「但云妃娘娘小產,身子虛弱,本王需留宮中照應。你先回府,本王今晚便回。」
沈夕瑤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雲妃小產?」她逼上前一步,「你留宮數日,便是為了她?」
「我爹病危時,你一次不露面,連句問候也無。如今他去了,你只說今晚回府?」
顧言面色沉下來:「沈夕瑤,你失態了。宮中事豈由你質問?雲妃是小產,關乎皇室子嗣,本王身為昭烈王,理當護持。你父親病重,自有太醫,何須本王親自去?」
「皇室子嗣?」沈夕瑤聲音拔高,「那我爹的命,就不是命?」
她手指摳進掌心。
「你初五便應了我去祭母,卻食言。我爹撐著最後一口氣盼你,你卻在宮裡陪別的女人!」
顧言猛地喝斷:「閉嘴!本王的事,輪不到你置喙。你若再鬧,便回府去,莫在此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