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著佑安,拽著他手臂的力道一點點鬆了,最後無力地垂下。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魔怔了。」
佑安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刻薄話。
他沒再說話,跟在她身後,進了內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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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寢里,大夫和管家已經圍在榻前。沈青山被移回了床上,身上蓋著素白的布單。
沈夕瑤走過去,掀開布單一角。父親的手搭在身側,那支素釵還攥在他掌心裡。她看了一會兒,把布單重新蓋好。
她直起身,環視屋裡的人。
「都出去吧。」她說,「我想陪爹說會兒話。」
大夫和丫鬟們面面相覷。張伯紅著眼想說什麼,被沈夕瑤一個眼神制止了。
「出去。」
眾人魚貫而出。
屋子裡一下空了。雪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父親灰敗安寧的臉上。
沈夕瑤站在床前,看著他。
還是沒有淚。
床榻上的人不會答她。
「爹,您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孝?」她輕聲問,手指絞著衣角,「您走了,我居然哭不出來。」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炭火噼啪一聲,又一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
佑安沒走。他靠在門框邊,看著那個挺得筆直卻搖搖欲墜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沈夕瑤。」他終於開口,一字一字壓著,「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沈夕瑤沒回頭。
「我沒裝。」
「你沒裝?」佑安幾步走到她面前,指著榻上的沈青山,幾乎是低吼出來,「他是你爹!從今往後,你再也沒有父親了!」
沈夕瑤的肩膀猛地一顫。
她想起半年前。爹把她的嫁妝單子往袖子裡塞,另一隻手攥著帕子,捂在嘴邊咳。她當時只顧著跟他吵,沒看見那帕子上是什麼顏色。
喉嚨深處憋著的那點酸,一下湧上來,她壓不住了。
「哇——」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她喉嚨里衝出來。
沈夕瑤捂住臉,蹲下身。哭聲從指縫裡擠出來,撕心裂肺。她哭得喘不過氣,肩膀劇烈地發抖,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砸在青磚上。
她哭得幾乎昏厥,身子一軟往地上滑。
佑安幾步跨到榻前,蹲下身,一把撈住她往下滑的身子。動作不算溫柔,手卻穩。
他將她攬進懷裡。
「哭得醜死了。」他嘴上嫌棄著,抬手卻笨拙地替她撫順被淚水黏在臉上的亂發,「沈夕瑤,你給本公子聽好了,今天就哭這一回。哭完,把眼淚擦乾,往後不許再哭。聽見沒有?」
他說著狠話,手上卻沒使力,拍了兩下她的後背。
沈夕瑤累極了。
重生以來她沒停過:退路、避子湯、和離,一件件都得她自己盤算。如今她什麼都顧不上,也懶得去躲誰的懷抱。
她靠在佑安懷裡,任由他撐著自己,哭得昏天黑地。
佑安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她,任滾燙的眼淚浸透了他的狐裘。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哭聲一點點變成抽噎。
佑安把她的頭按在肩上,狐裘洇濕了一大片。
他等她哭夠,才悶聲問:「哭完了?」
沈夕瑤沒答,只攥著他的袖口,指節白得發青。
沈夕瑤像被抽空了,歪在外間榻上睡了兩個時辰,再睜眼,天已經黑了。內寢點了蠟燭,父親的遺體停在外間,蒙著白布。
她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眼底腫著、臉沒有一點血色的自己。
她打來溫水,親自替父親淨面。帕子擰乾,一點一點擦過父親枯瘦的臉頰,擦過他發青的嘴唇,把花白的頭髮一根根捋順。
「爹,您去見娘的時候,得乾乾淨淨的。」她低聲說,「娘最愛乾淨。您要是邋裡邋遢過去,她准嫌棄您。」
擦淨臉,又替父親換壽衣。她伸手探向父親身側,取下那支珠釵,仔細別進衣襟內側。
做完這些,窗外天蒙蒙亮了。
她吩咐張伯備棺、選陵、定日子,一樣一樣往下壓,聲音沒抖。
芙蓉紅著眼在一旁站著:「小姐,您歇會兒吧……」
「我不累。」沈夕瑤打斷她,手裡的帳簿沒停,「爹走了,我就是沈家的主心骨。這些事,得我盯著。」
張伯走進來,眼眶通紅。
「小姐,棺木備好了,陵墓也選妥了。老爺生前最愛的那處梅園,挨著夫人。」
沈夕瑤點頭:「按爹的吩咐,喪儀從簡,不請僧道,不擺流水席。入殮後停靈七日,送他去見娘。」
「是。」張伯應下,卻沒走。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小姐,這是老爺臨走前留給您的。他說……等您緩過神來,再交到您手上。」
沈夕瑤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上爹的筆跡。
「他還說了什麼?」
張伯的嗓子低下去:「老爺說……『你定會扛起來』。」
沈夕瑤捏著信,沒吭聲。
張伯退下後,她坐在靈堂角落,把信拆了。
信不長。爹交代了幾處鋪子的帳目,字跡歪歪扭扭:
「鋪子帳目在第二格抽屜。別委屈自己。」
「有事找張伯。」
她看完,折好,收進袖子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
佑安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緋色狐裘上還沾著雪。他昨夜沒走,一直在外間守著,方才不知去哪兒弄了這碗粥。
「你一夜沒睡?」他把粥擱在她手邊,眉頭擰成個疙瘩。
「事情多。」沈夕瑤沒抬頭,繼續疊紙錢。
「來看看你死了沒有。」佑安毒舌依舊,在她身側蹲下,看她那副不容置疑的側臉,嘆了口氣,「沈夕瑤,別撐了。想哭就哭,想罵就罵,別這副鬼樣子硬扛。」
「我沒硬扛。」沈夕瑤疊紙錢的動作頓了頓,「我只是沒時間難過。」
佑安盯著她看了半晌:「要不要我幫你去叫顧言來?」
沈夕瑤的手停住。
她抬起頭,眼神冷了下來。
「不必。」
「為什麼?」佑安挑眉,「他是你夫君,你爹死了,他這個做女婿的理應來披麻戴孝。你憑什麼替他擋著?」
「沈家的事,不用他管。」沈夕瑤垂下眼,聲音很平,「他心裡裝著他的大事,我爹的喪事,不需要他來演。」
佑安斜了她一眼,沒接話。
「我清醒著呢。」沈夕瑤將疊好的紙錢放進火盆,火舌舔著黃紙,映得她臉上一片明暗,「佑安,你的好意我記著。你回去吧,這裡不用旁人。」
佑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