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的手攥住她的腕子,力氣大得驚人。
「往後,你可以掏心掏肺去愛別人,可以為了誰去拼命。但定要先好好愛自己。」
「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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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爹,我聽見了。我答應您。我沈夕瑤往後,先好好愛自己,再愛旁人。」
沈青山鬆了手,滿意地笑了。
「好。」
他靠回木柱,望著亭外的雪,眼神漸漸渙散。靜了許久,他開口。
「瑤兒,去。」
「去哪兒?」
「去爹房裡。」沈青山聲音輕下來,「床頭那隻柜子,最底下一格,有個紫檀盒。你娘留了支珠釵在裡頭。你去取來,讓爹再瞧一眼。」
沈夕瑤應下:「我這就去。」
沈青山又叫住她:「那支素釵,你娘當年陪嫁帶過來的,也在爹身上。不急,先去取珠釵。」
她湊近,想探手入他懷中,沈青山抬手阻了阻。
「去吧。」他沒看她,只望著亭外的雪,「你也累了這些天,取了就來。爹在這兒等你。」
沈夕瑤不敢違拗,替他攏緊了狐裘領口。
「爹,我這就去。您等著我。」
「嗯。」
她提著裙擺,轉身出亭。
雪路濕滑,她走得急,腳下猛地一絆——
「砰!」
整個人重重摔在青石小徑上。掌心蹭過尖銳的碎冰,一片刺痛。她撐起來一看,掌心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可她顧不上疼,也顧不上止血。
沈夕瑤猛地回頭,望向那座賞雪亭。
亭外風雪更大了,雪花迷了眼。
她抹開血和雪,死死盯著亭中——
雪還在下。
她顧不上掌心的血,撐著雪地爬起來,幾步並作一步,撲進亭子裡。膝蓋磕在亭邊石階上,她沒覺出疼,一把攥住父親搭在膝頭的手。
冰的。
她探他鼻息,又去摸頸動脈,指尖下只有一片沉寂的僵硬。
她明知他不應了,還是開了口。
「爹。」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爹,您別鬧了。珠釵我這就去取,您等著——」
她慌慌張張站起來,轉身就往內寢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把珠釵拿來,爹就能睜眼。
跑到廊下,她猛地停住腳。
不對。
她回頭望向亭子。雪更大了,迷了眼。沈青山依舊靠在那根木柱旁,一動不動。
她站著沒動。雪落在她肩上,化了,又落。她才慢慢走回亭子裡。
她在父親身邊跪下,伸手合上他半睜的眼。指腹擦過他眼角的皺紋,那皺紋里還夾著沒化盡的雪沫子。
她想起爹方才說的——柜子最底下那格,紫檀盒子,娘的珠釵。那支素釵,他上回祭過娘,到底還是收回盒裡了。
她起身進了內寢。柜子最底下那格,暗屜一拉就開,紫檀盒果然在裡頭。素釵靜靜躺在舊帕上,釵頭還沾著一點暗紅的痕跡。她捧出來,用袖口把灰擦淨。
再回亭子時,雪已經在她肩上落了薄薄一層。
她蹲下身,掰開父親冰涼的手指,把珠釵塞進他掌心,再一根一根合攏。
「爹,娘的珠釵給您。」她聲音穩得可怕,「您帶著,去見娘的時候,給她戴上。」
一滴淚都沒有。
她盯著父親的臉。前世為顧言,她哭瞎了眼;如今爹躺在這兒。
她替父親把被雪水打濕的衣襟一點點壓平,撐著膝蓋站起來。
不能倒。
爹走之前說過,讓她好好活著,先愛自己。
她一步一步往亭外走,去尋管家張伯。雪深及膝,雪灌進鞋裡,腳趾凍得發木。左臂的劍傷被寒風一激,疼得指尖發麻。
走到半路,腿一軟,她整個人撲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子灌進領口。她趴在雪裡,沒急著起來。掌心疼,膝蓋也疼,就那麼趴著。
「小姐!」
芙蓉連滾帶爬跑過來,一把扶住她。
「小姐,您怎麼了?老爺呢?老爺他——」
「去叫張伯。」沈夕瑤被她攙著坐起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請大夫來……不用請了。叫張伯來,準備後事吧。」
芙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淚一下湧出來。
「小姐……」
「去。」沈夕瑤推開她的手,自己撐著雪地站起來,「別讓人看見我這副樣子。」
芙蓉抹著淚跑開了。
沈夕瑤站在雪地里,望著灰濛濛的天。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順著臉頰淌下來。府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家丁急匆匆跑進內院,遠遠地喊:「小姐!門外有人求見!」
沈夕瑤的手停在半空。
她脫口問出的話里,先蹦出來的名字是——「可是王爺?」
家丁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結結巴巴:「不、不是王爺……是、是吉祥閣的佑安公子……」
沈夕瑤怔在原地。
她鬆開了手,退後半步,垂下眼帘。
「哦。」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讓他進來吧。」
佑安穿著一身緋色狐裘,踩著積雪進了府門。眉心那點硃砂痣在雪光里紅得刺眼,手裡抱著個手爐。他目光在沈府上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夕瑤身上。
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沈夕瑤,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他語氣還是那麼刻薄,「臉白得跟紙似的,眼圈黑得能掉地上,衣服上全是雪和血。你是去雪地里打了個滾,還是被人揍了?」
沈夕瑤沒力氣跟他鬥嘴,只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我為何不能來?」佑安哼了一聲,「你沈府連日閉門,連顧言手底下那個叫趙勁的侍衛,都被你拒之門外。我派人打聽了一圈,才知道你爹……哎。」
他頓住,難得沒再往下毒舌,只是看著她。
「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
沈夕瑤沒吭聲。
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不能哭。她還有好多事要做。
「多謝。」她低聲道,「我沒事。」
「沒事?」佑安冷笑,「你都快站不住了,叫沒事?」
沈夕瑤沒再接話,轉身往內寢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轉過身,一把拽住佑安的手臂。
「佑安。」她仰頭看著他,手指摳進他狐裘的袖口,「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好不好?」
佑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
「幫你?」他挑眉,「幫什麼?」
沈夕瑤張了張嘴。
救爹?爹沒氣了。
通知大哥?爹囑咐過不許說。
至於顧言——她張了張嘴,答案早就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