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勁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勒得馬打了個響鼻。
「王妃,您別問了。」
「滾。」她抬手,指節戳在門框上,「別讓我說第三遍。」
門房裡的小廝探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巷口過路的兩人停下腳,回頭往這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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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勁咬了咬牙,終是翻身上馬。馬走兩步,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台階上那道單薄的身影。
沈夕瑤一轉身,跨上石階,親手把大門合上。門閂落下去,「咣當」一聲,把他的視線截斷在外頭。
她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顧言在宮中。
陪著雲霞。
她爹在病榻上,連半個月都撐不過了。
沈夕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幹了,一點水光都沒有。
她撐著門板站起來,往內寢走。
「顧言。」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念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我之間,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自那日趕走趙勁,沈夕瑤便在沈府閉門不出。
她守在內寢外間,衣不解帶,藥碗端到手裡先自己嘗一口。
第二日,趙勁又來了。隔著門縫傳話:「王爺說,宮中雲妃娘娘身子不適,雜事纏身,請王妃體諒。」
體諒。
沈夕瑤笑了一聲,連門縫都沒給他留。
「回去告訴你們王爺,沈家的事,沈夕瑤自己扛。他要體諒,體諒他的雲妃去。」
芙蓉氣得直跺腳:「哪有這樣的道理!小姐,王爺這也太——」
「芙蓉。」沈夕瑤打斷她,聲音平靜,「爹教過我,求人不如求己。顧言的心不在沈家,我早知道。」
知道歸知道。看著父親受苦,她還是熬得兩眼通紅。
沈青山每日清醒的那兩個時辰,病痛一發作,像要把五臟六腑碾碎。
那夜,他疼得渾身痙攣,嘴唇咬出了血,硬是不哼一聲。後來撐不住了,他抓起自己的手臂,死死咬住。
「唔——」悶吼從齒縫裡漏出來,手臂上留下深深的牙印,滲出血珠。
沈夕瑤撲過去掰他的手,被他一把推開。
「別……別管。」沈青山喘著粗氣,額上青筋暴起,「讓你瞧見……笑話。」
她把帕子絞得變了形,跪在榻前,一遍遍替他擦汗。
轉身去換水的時候,她躲在門後,把臉埋進袖子裡,悶了好久。
這樣的日子熬到第三日,他清醒的時辰就短下去了。張伯每日進來回話,聲音壓得越來越低。芙蓉端著粥進去,又原樣端出來,一趟一趟。
到第五日,沈青山開始說胡話了。他睜著眼,直直望著帳頂,忽然喚了一聲:「阿蘅。」
那是娘的名字。
沈夕瑤端藥的手頓在半空。
「阿蘅,你怎麼才回來。」沈青山側過身,朝著空蕩蕩的榻里伸手,「我等你好久了。」
她跪在榻邊,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爹,是我,瑤兒。」
沈青山沒應她,又昏睡過去。
第八日夜裡,他認不出她了。
到第十日清晨,沈夕瑤正絞了熱帕子要給父親擦臉,榻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人不但醒了,氣色還好了不少。灰敗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光,眼睛都亮了幾分。
「瑤兒。」沈青山自己撐著坐了起來,聲音比往日洪亮,「扶爹起來。」
沈夕瑤手心一涼。她沒學過醫,可爹這副氣色——迴光返照。
「爹,您躺著吧,外頭雪大。」
「不。」沈青山搖頭,掀了被褥要下榻,「爹想了想,還沒陪你好好看過雪。去亭子裡,陪爹坐會兒。」
她沒再勸,起身去衣櫃裡取了那件最厚的狐裘,一層層替爹裹上,扶著他一步步挪到後院那座賞雪亭。
亭子四面透風,雪片子斜著往裡卷。亭外白茫茫一片,臘梅枝頭壓著厚雪,冷香一陣一陣飄過來。
沈青山靠著木柱,伸手接了片雪在掌心,看它化成水。
「瑤兒,爹給你講講你娘的事,好不好?」
沈夕瑤在石凳上坐下:「爹您說。」
「你娘啊,是個傻姑娘。」沈青山眼睛望著亭外的雪,聲音慢下來,「當年我娶她,存的可不是什麼好心。沈家剛起勢,亂得很,我一個商人整日在外頭跑,家裡沒個鎮得住的人不行。你娘書香門第出來的,規矩好,會管家。我起初,就是相中了她會管家。」
他咳了兩聲,緩了緩。
沈夕瑤伸手,替他把滑下來的狐裘往上提了提。
「可後來,爹離不開她了。」沈青山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眼底全是悔,「她在,家裡熱乎。她不在,我回來看著空屋子,連口熱茶都喝不上。爹這才明白,自己早就愛上她了。」
「可我荒唐。年輕時候總覺得外頭的生意、外頭的臉面比天大。她病了,我還嫌她嬌氣,嫌她耽誤我出門。等我從江南回來,她已經……已經不行了。」
「那年——」
沈夕瑤剛要開口,沈青山擺了擺手,又咳了兩聲。她替他把狐裘領子掖緊,把話咽了回去。
雪落在他肩頭,他也不拂。
「她臨走前,我跪在榻前問她,嫁我悔不悔。」
沈青山抬起眼,一字一句:「你娘說不悔。她說,沈青山,我這輩子最不悔的,就是給你管了這個家,給你生了瑤兒。下輩子,我還尋你。」
她別過臉,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沈青山笑起來,那聲笑不像個快走的人。
「所以啊,等我死了,下了地府,得先去把她搶回來。省得她被那些男鬼哄了去,忘了我這糟老頭子。」
「爹……」後半句沒了。
沈青山收了笑,眼睛落在女兒臉上。
「瑤兒,爹最放不下的,是你。」
沈夕瑤一怔。
「顧言那個人,城府太深。」沈青山聲音低了下去,「爹走南闖北半輩子,看人沒看走過眼。他看似閒王,心裡裝著整盤棋。你當年硬要嫁他,爹攔不住,只能依你。」
他喘了口氣,眼神逼著女兒。
「可爹知道,他心裡有別人。你若不受寵,在王府那種地方,必定要吃苦。爹護不了你一輩子了。」
沈夕瑤張了張嘴,想說不苦,想說她早就不在乎顧言了。
沈青山抬起手,把話止住。他緩了緩,又道:「你大哥那邊,先別去信。他在江南理帳,別讓他分心往回趕。等事定了,你再告訴他。爹不要你承諾別的,你只答應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