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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雪中訣別淚斷腸

  沈夕瑤是被凍醒的。

  昨夜從雪地里回來,她連衣裳都沒換,和衣歪在外間榻上。正月的天亮得晚,窗紙外頭還是一片灰青。厚氅是芙蓉硬給她蓋的,手腳照樣冰著。

  她睜開眼。

  不對勁。

  太靜了。

  往常這時候,內寢里該有父親壓著嗓子的咳嗽聲。哪怕昏睡著,他喘氣也重,隔一道門都聽得見。此刻,裡頭一點聲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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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身下榻,鞋沒顧上穿好,一把推開內寢的門——

  床榻上沒人。被褥掀在一邊,那件半舊的青色直裰不見了。枕邊空蕩蕩,被褥涼透了,像是天沒亮人就起了身。矮几上擱著半碗參湯,也涼透了,碗底剩兩口。

  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她抽出來看,墨跡發顫。

  「看你們娘去,勿尋。」

  沈夕瑤的手猛地收緊,紙角攥皺了。

  「爹!」

  她一衝出內寢就往後院馬廄跑,廊下掃雪的丫鬟還沒反應過來。前門、後門、馬廄挨個看過去,少了一輛舊車。

  「小姐!」管家張伯連跑帶喘地趕過來,「老爺他——」

  「我知道他去哪兒了。」她截斷他,「誰給他套的車?」

  張伯一怔,忙道:「天沒亮,老爺自己敲的門。老奴勸不住,只得……」

  「行了。」她回屋套上衣裳,從榻頭抓起那個紫檀盒包袱——裡頭是舊硯、南珠、玉簪和太醫院的金瘡藥,她一直沒離身。又折去院角,折了幾枝臘梅。

  「備車,去城南。」她聲音不大,不容人反駁,「誰也不許跟。」

  芙蓉急了:「小姐,您一個人怎麼行——」

  「我說,誰也不許跟。」她看了芙蓉一眼,「爹不想讓人瞧見他狼狽,我也不想。」

  馬車碾著積雪往城南去。

  沈夕瑤抱著那幾枝臘梅,枝子硌著掌心,她沒覺出疼。正月初五那天他沒去成娘墓前,回來咳了一整夜。這一回,他爬也得爬去。

  城南沈家祖墳在半山腰,雪蓋了碑石。她老遠就看見了那道身影。

  她爹穿著單薄的青衫,扶著墓碑站在那兒。背駝得厲害,肩頭落了一層雪,像雪地里戳著的一根樁子,肩膀整個塌下來。

  「爹!」她跳下車。左臂劍傷被寒風一激,疼得發麻。她踩著深雪跑過去,掌心凍裂的口子硌得生疼,顧不上。

  沈青山轉過頭。

  臉色灰白得嚇人,嘴唇卻帶著一點不正常的紅。看見她,他扯了扯嘴角:「瑤兒……你來了。」

  「約好了一起來的,您怎麼自己先來了?」她伸手去扶,嗓子發緊,「您知不知道府里都翻天了?」

  沈青山擺了擺手,自己靠著碑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支素釵——天亮前他撐著床沿把它撿起來,指頭抖得幾乎捏不住。釵頭還沾著一點暗紅的血跡,他用袖子擦了又擦。

  「你娘最愛這支釵。」他低聲喃喃,「當年我窮,買不起好的,就打了這麼一支素的。她卻寶貝得不行,說比什麼金簪都好看。」

  他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子一點點擦去墓碑上的雪。

  「我替你擦擦碑。你乾乾淨淨的,等我。」

  沈夕瑤跪在雪裡,陪在他身側,把臘梅放在碑前。

  「娘,我帶爹來看您了。」她輕聲說,眼淚掉在雪上。

  沈青山側頭看她。

  「瑤兒,爹交代你一件事。」

  「爹您說。」

  「我死了,要和你娘合葬。」他語氣平靜,「這墳,將來打開,把我放進去。我活著沒能陪夠她,死了總得挨著。」

  沈夕瑤用力點頭:「我應您。」

  沈青山笑了,伸手想替她擦淚,胳膊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去。

  「好丫頭。」

  回府的路,是沈夕瑤半扶半抱,把爹弄上馬車的。

  張伯跟在後頭,車一停穩,他進屋就壓著嗓子吩咐:「去請太醫,快些。」

  頭一日,沈青山還能靠著說幾句話。第三日起,昏睡的時候越來越多。

  到了第五日,他每日清醒的時辰,只剩短短兩個。

  頭一個時辰,他把沈夕瑤叫到榻前。

  「知舟呢?」

  沈青山喘了口氣:「早幾日……我便差他去江南了。鋪子上的帳,總要有人去理。」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

  「不許告訴他我病了。那孩子心思重,知道了,文書不看、鋪子不跑,只會往回趕。路上再出點事,我沈家承受不起。」

  沈夕瑤攥著被角:「兒記下了,不告訴大哥。」

  「這好。」沈青山閉上眼,緩了緩。

  隔了半晌,他又睜開眼:「張伯呢?」

  管家張伯進來時,紅著眼跪在榻前。

  「庫房鑰匙,在書房第二個抽屜,暗格里。」

  張伯磕頭應著。

  「淮安的糧船,找碼頭的老周。」

  「是。」

  沈青山喘勻了氣,才接著往下數。

  「京城幾處鋪子,這個月該收的帳,冊子在帳房第三格。」

  他停了停,又補一句:「還有——我死後,喪儀從簡。不請僧道,不擺流水席。」

  「老爺……」張伯哭得說不出話。

  「哭什麼。」沈青山笑罵,「我這是去享福,找你夫人去了。」

  沈夕瑤站在榻邊,沒吭聲。她不能哭。

  爹從前總誇她:「我瑤兒最是堅強,摔了跤不哭,受了委屈也不鬧。」

  她便真的一滴淚都沒掉。白日裡端藥餵水,夜裡守在榻前,眼睛熬得通紅,連哽咽都壓在喉嚨深處。

  可這日傍晚,她獨自走過府里那條長廊。廊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檐外的雪還在下,一點聲兒都沒有。

  沈夕瑤扶著廊柱,彎下腰,把手背死死咬在嘴裡。淚掉在青磚上,洇出一小團深色。

  雪還在廊外落。過了一會兒,她直起身,用手背把臉擦乾。

  她走到廊口,腳下一頓。

  府門外那匹栗色馬,正是趙勁的。

  「趙勁!」

  她幾步衝過去,攔在馬前。

  趙勁勒住韁繩,回身抱拳:「王妃。」

  「顧言呢?」她仰頭盯著他,「初五他入宮,入到現在?連我爹病危,他都不曾露面,連一句話都沒有?」

  趙勁垂下眸,避開她的視線。

  「王爺……確有要務。」

  「什麼要務?」她逼近一步,手按在馬鞍上,「是不是雲妃喚他入宮?」

  趙勁身子一僵。

  他沒答。

  沈夕瑤盯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你不必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她後退一步。

  「滾吧。回去告訴顧言,沈家的事,不勞他這位昭烈王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