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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王爺,您便將就下

  書房那頭,顧言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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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攤著封密信,三皇子門下彈劾的摺子,他壓了沒呈。字跡工整如印刷,他掃過一眼,合上。

  燭芯燒得只剩半截,噼啪一響。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懷裡那半塊帶裂的珊瑚硌著骨,從雲霞那討來的,揣了一路。方才那女人在車廂里湊過來那一下的溫涼,也還卡在唇上。

  他沒躲。

  顧言這輩子躲過刀、躲過箭、躲過毒酒暗算。偏她湊過來時,他僵在那兒,沒躲。

  他忽然起身,從架上扯了件薄氅披上,推門往外走。

  也沒想去哪兒。

  腳往廊下拐的時候,他才發覺——腳的方向,是往後院去的。

  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他的靴底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

  到了垂花門,他站住。

  院裡站著一個人影。

  兩人隔著廊下一丈月光。

  顧言看見她,腳步停了。他看了眼她左臂露出的布條。

  「鬆了。」他說,聲音低,沒什麼起伏。

  沈夕瑤低頭看了眼:「沒事。」

  顧言沒接話。燈影里她半邊臉,散著鬢。像方才書房裡湊過來那一下,只是這回,他沒躲。

  沈夕瑤先開的口:「王爺也睡不著?」

  顧言低頭,靴尖碾著地上那點薄冰,沒答。

  「您便將就將就吧。」

  他一怔:「什麼?」

  「我說——」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今日天氣,「您便將就將就吧。橫豎咱倆是御賜的夫妻,您嫌我狼狽,我嫌您冷硬。將就著演完這場戲,對誰都好。」

  迴廊拐角,一點燈影晃了晃。

  趙勁提燈尋過來,遠遠見了廊下兩道身影,腳步驟停。他沒上前,也沒退,站在拐角後頭,燈籠舉在半空里,照出顧言袖底慢慢攥緊的那隻手。

  指節發白。

  顧言喉結動了一下。沒接話。

  那一瞬兩人都沒說話,只有風從廊角鑽過來,把檐下的燈籠晃了晃。

  沈夕瑤先轉開了眼。

  「對了。」她開口,語氣松下來,「妾身前些日子做過一個夢。」

  顧言看她。

  「夢見來年春上,京里不太平。」她頓了頓,「沈家鋪子多,遍地的眼線。糧草這條線,妾身能替王爺穩住。」

  顧言袖裡的手一頓。

  他忽然抬眼,目光沉下來:「你這是在暗示本王——提防雲霞?」

  沈夕瑤一怔。

  她沒料到他往這處想。話到舌尖繞了個彎。

  「王爺多心了。」她說,「妾身只管沈家。旁人,妾身管不著。」

  「管不著?」顧言重複了一遍,聲音像在口裡含了冰,「那你操心糧草做什麼。」

  沈夕瑤默了一息。

  這話說出去,連她自己都嫌不像自己。可前世的墳,總得繞開。

  「信不信隨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妾身只提一句——到時候,沈家不給您添麻煩。」

  說完,朝他福了福:「夜深了,王爺早些歇著。」

  轉身推門那一拍,她心裡自己補了句——這話說出去,連她自己都嫌不像自己。可前世的墳,總得繞開。

  門在風裡吱呀一聲合上。

  顧言立在廊下沒動。

  迴廊拐角那頭,趙勁提著燈籠,悄沒聲地退了回去。

  顧言站了許久。

  他轉身走了。

  沈夕瑤回榻上和衣躺下,沒去翻那衣箱,由它硌著背。

  「將就將就吧」那句說出去,耳朵里反反覆覆響。她說完那句,喉嚨口像塞了團棉,說不上是堵他那個沒接的話尾,還是堵他站在那裡一根手指都沒動、偏偏沒躲。

  左臂的疼一陣一陣。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就著這點疼,睡了過去。

  ## 第 180 章:本王親自送去!

  天還沒亮透,沈夕瑤就醒了。

  她坐在榻上發怔,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壽宴那夜從宮裡回來,她就沒再往前院邁過一步。十七天,日日窩在後院,縫補胳膊上那道劍傷。左臂結了痂,肩頭舊箭窟又崩了一回,敷了藥才勉強合上。

  窗外雪光映著窗紙,慘白一片。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里。

  芙蓉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坐得直愣愣的,笑:「小姐今兒起得倒早,外頭雪厚著呢。」

  沈夕瑤揉了揉額角:「今日幾號了?」

  「臘月廿三呀,小年。」芙蓉把帕子遞她,順手一拍腦門,「哎不對——小姐您是不是忘了,今兒是王爺誕辰!」

  沈夕瑤沒伸手接帕子。

  芙蓉湊近:「小姐?您臉咋白了?」

  沈夕瑤指尖摳了下被面。前世這天,她天不亮就進廚房擀長壽麵,擺了一院子珍寶。顧言看都沒看。面她一個人吃完,珍寶擱到落灰。

  這輩子明明約好了井水不犯河水。珊瑚的事還懸著——雲霞借去獻禮那隻,說好壽宴後去取,她一直沒動身。

  「小姐?」芙蓉又喚。

  她搖頭:「沒事。把那件藕荷褙子取來。」

  芙蓉應聲去了。沈夕瑤披衣起身,望了眼窗外。前院那邊隱隱有響動,不知是哪個官兒趕早來賀。她收回目光,攏了攏衣領。

  午時剛過,前院鬧騰起來。

  禮盒抬進來一茬又一茬,侍衛的靴底把階前雪踩成了泥。芙蓉趴在窗邊瞧熱鬧,回頭攛掇:「小姐,您好歹盡回王妃本分?前頭都擺上禮單了,王爺雖不在,咱們也得露個面吧。」

  沈夕瑤把斗篷往肩上一披:「不去。」

  芙蓉愣住:「為啥呀?」

  「顧言將來何止太子。」沈夕瑤望向窗外枯枝,「他直接一手監國。」

  「那不正該去前頭露臉嗎?」

  「等登了高位——」沈夕瑤頓住,沒往下說。

  芙蓉張了張嘴。

  「還是會把咱打進寒苑。」沈夕瑤說完,把斗篷繫緊了。

  芙蓉的臉白了白,不敢再勸。

  沈夕瑤想起宮道上那道緋色身影,想起佑安臨走撂下的那句——「放心,有人自會幫你」。

  她扯了下嘴角。幫不幫的,橫豎她不指望。

  「前世那碗長壽麵,我吃得夠夠的。」她站起身,「備斗篷,我出門走走。」

  她沒去前院,反倒拐向府里最偏的那處院子。

  那地方叫寒苑。門楣上殘了漆的兩個字,歪歪斜斜掛著。

  她從前只遠遠望見過那處荒院的檐角,今日不知怎的,腳底下就轉了方向。

  她盯著那兩個字,心口發沉,推門進去。

  木門歪了半邊,吱呀一聲。荒草上壓著雪。歪脖子老槐樹還在,枯枝挑著灰天。

  沈夕瑤走到樹下,仰頭望那根橫枝。左臂被風一激,布條底下抽著疼。她沒在意。

  她在這棵樹下守過一年,從初雪等到落雪,最後咳血咽氣。

  「我又回來了。」她輕聲說,隨即穩了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