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端了盞熱茶擱在手邊。
「小姐,喝口暖暖。」
沈夕瑤沒動。指腹蹭過妝檯沿一道舊劃痕——成婚頭一晚她拿剪子劃的。那時這屋裡每一眼都硌人,如今倒習慣了。
院門被叩響。
趙勁在外頭:「王妃,王爺請您去書房。」
沈夕瑤睜開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
「不去。」
趙勁頓了頓:「王爺說有要事。」
「告訴他,我睡了。」
芙蓉急了,湊過來壓低聲:「小姐,王爺頭一回主動傳您,這一句『睡了』頂回去,回頭又得冷好些天……」
「我說不去。」
趙勁的腳步聲遠了。
沈夕瑤拉開妝檯下首飾盒。素銀簪、玉丁香亂糟糟堆著,指尖撥弄到盒底,觸著一卷緞麵包著的硬物。她手頓了頓。
那捲東西她再沒打開過。緞面磨得起了毛,指尖在上面停了停,盒蓋合上了。
她終究沒拿出來,起身往外走。
「小姐去哪?」芙蓉追出來。
「書房。」
沈夕瑤步子快,穿過迴廊,雪風灌袖。書房門沒閂,她一推就進。
顧言正立案前,手裡捏著封密信。見她闖進來,他把信往案上一扣。
「不是說了睡了?」
沈夕瑤反手把門帶上。
「睡不著,來聽王爺訓話。」
顧言沒理她那句,從袖中抽出張素白箋紙,遞到她眼前。
「既來了,看這個。」
箋紙薄得透光,字跡工整得像刻的,墨色還新,帶點松煙味。
沈夕瑤接過,一目掃下去。
「彈劾昭烈王妃沈氏,嫁入皇室仍與男子糾葛,有辱皇族尊嚴。更牽連王爺與雲貴妃舊事,望陛下明察。」
掃到「與男子糾葛」五個字,她指尖頓了半息,隨即移開。全篇看完,手指穩得沒抖,把箋紙推回案上。
「誰寫的?」
「三皇子門下。」顧言聲音很平,「今早遞到通政司的。」
「今早?」沈夕瑤抬眼,「王爺今早可還在宮裡赴宴。」
顧言沒答她這句,只道:「通政司里有本王的眼線。摺子還沒過朱,就到了我手上。」
他指尖點了點那張紙。
「壓得住一次,壓不住兩次。」
沈夕瑤重又拿起箋紙,從頭掃了一遍。
「這摺子寫得巧。」她擱下,「參的是臣婦『與男子糾葛』,末了一筆卻落在『牽連王爺與雲貴妃舊事』上。」
她頓了一頓。
「三皇子門下這刀磨得夠利。句句沖臣婦來,其實句句在戳王爺。」
「你倒看得懂。」顧言把筆擱下,抬眼。
「臣婦不懂朝局。」沈夕瑤搖頭,「臣婦只懂一件事——這摺子若真遞到御前,第一個坐不住的,是儲秀宮那位。」
她往前半步,聲音壓著。
「澄清臣婦,還是澄清王爺自個兒跟貴妃那點事?王爺說,誰占便宜?」
顧言沒接話,只盯著她。
「再說,」沈夕瑤頓了頓,「三皇子挑年節邊上遞摺子,東宮那頭怕是也樂見其成。王爺後院起火,誰最省心?」
這話他沒駁。
「王爺把摺子壓了,」沈夕瑤問,「通政司那頭,能壓幾日?」
「三五日。」
「三五日後呢?」
顧言沒答。
「萬一摺子透了風,傳到御前——」她頓了半拍,「王爺打算如何?」
「到時候再說。」
沈夕瑤眯了眯眼。
「三皇子知道王爺會截這摺子?」
「知道。」
「那就麻煩了。」她把紙擱回案上,「他要的就是王爺截。摺子壓下去,等於王爺自己伸手捂住了那點舊事——越捂越顯眼。他不用這摺子扳倒誰,只要它懸在王爺頭上,就夠了。」
沈夕瑤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嘛,王爺壓著不是,遞上去也不是——那便替三皇子把摺子遞到御前。」
顧言眼皮一抬。
「讓東宮去瞧,三皇子手上還捏著王爺什麼把柄。他這刀切的是臣婦,刃卻衝著王爺跟雲貴妃。東宮瞧明白了,頭一個坐不住的,怕不是儲秀宮。」
「說到底,」她直起身,「這摺子且不理它。三皇子敢遞,就讓他遞。看是臣婦先倒,還是東宮先動。」
顧言盯著她看了半晌。
「你倒是狠。」
「臣婦不狠。」沈夕瑤拍拍袖口,「臣婦只是不想再被人拿刀架脖子上。」
他把摺子收進袖裡,沒再說什麼。
兩人隔案站著,燭火噼啪一響。
他往前逼了一步,案上的影子罩住她半張臉。
「外頭傳你與佑安宮道糾纏,傳得滿城風雨。」他聲音壓得低,「再壓,本王替你遮醜也遮不住。」
沈夕瑤沒退。
「所以王爺要如何。」
顧言看她一眼。那支釵拔了,髮髻歪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臉白,唇也沒血色。
「沈夕瑤,本王今日與你約法三事。」
她挑眉:「說。」
「頭一件,佑安宮那位,往後不許再見。」
「宮道那條路,臣婦往後繞開就是。」沈夕瑤接得快,「可王爺得先管住滿城的嘴——不然今兒約了這一件,明兒還有人遞摺子。」
顧言被她噎了一下。
「第二件。」他頓了頓,「外頭傳的閒話,你自己出面澄清。」
沈夕瑤嗤笑一聲。
「臣婦這張嘴,澄清給誰看?」她往案沿一靠,「王爺若真怕滿城風雨,就該先管管儲秀宮那位的嘴。今兒是臣婦跟佑安,明兒呢?」
顧言臉色沉下去。
「第三件——」
他盯著她。
視線從她散亂的鬢髮上掃過。
又落在她滲血的袖口。
最後停在她倔強的下巴上。
半晌,他別開眼。
手按在信上,指節發白。
「真狼狽,沈夕瑤。」
她沒睡著。
翻了個身,桂花釀的甜香還掛在枕邊。她睜著眼盯帳頂,聽風颳著窗紙簌簌響。唇上那點涼早沒了,可那一下的觸感還在腦子裡轉。
她抬手碰了下嘴唇,又放下。
御賜的夫妻。買賣里捆在一處的兩個名字。她認這買賣,可不當真。約法三事是他定的,橋歸橋、路歸路——她揣了一路。他書房裡那句「真狼狽」,她記著了。
只有那半塊帶裂的珊瑚,他還不知藏在身上哪個口袋。至於雲霞借走的那隻——她懶得想。就是塊石頭,擺過一道,討不討回來都罷。
又翻了個身,左臂壓到床板,劍傷那處抽了一下。結痂的地方被這一蹭,又滲了點血。她皺了皺眉,沒出聲。
躺了半晌,還是坐起來。摸黑翻開妝檯下的抽屜,指腹碰到那捲明黃絹帛。聖旨還在。
她把聖旨塞進個舊錦盒,壓到衣箱最底,上面蓋了件素衣裳。
這回,誰也翻不著。
做完這些,胸口那股悶氣還是沒散。她推門走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