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霞倚在門邊,暗紅袍服,赤金鳳釵。
「阿言,你真肯為我換常服?」
顧言點頭:「說好的。珊瑚給我。」
雲霞眼圈紅著,睫毛顫了顫,從袖裡掏出個錦囊。
「拿去吧。不過……」
她頓了頓。
「沈夕瑤那丫頭,怕是還在滿世界找這石頭。你若直接給她,她便覺你萬事依她。不如讓她曉得,離了你昭烈王,她什麼也不是。」
顧言皺眉:「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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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縱尋到旁人手裡那半,與我何干。」雲霞笑,「珊瑚算什麼——本宮要的,是她低頭。只要她拿的是從你手裡轉來的,她就是靠男人贏的。這場賭,她輸定了。」
顧言沒深想,揣了錦囊回府。
馬車碾過宮道積雪。他捻著錦囊里那塊硬東西,嘴角翹了翹。
他摸了摸衣襟,那處還留著雲霞今早的淚痕。
滿腦子都是沈夕瑤見珊瑚時該是什麼模樣。他甚至想,她會不會撲上來道謝。
結果呢?
她臂上帶傷,盒裡紅石,站在他面前說:替佑安擋劍,太值。
「混帳!」他抓起桌上那方硯台,到底沒砸出去,又重重擱下。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個錦囊,扯開,把那半塊赤瑛珊瑚攥在手心。
胳膊一揚,紅石頭狠狠擲向牆角。
咚一聲悶響,滾進案底。
「沈夕瑤……」他咬牙,「你真行。」
……
門外腳步聲輕響。
趙勁探頭:「王爺,可要喚醫官?」
「滾。」
趙勁縮頭退下。
顧言獨自站了半晌,目光落在牆角那紅石頭上。
他蹲下去把石頭撿起來,拍了拍灰,撿起地上那個錦囊,把石頭塞回去,揣進懷裡。
「她偏不輸。」他低聲嚼著這句,「偏不。」
……
沈夕瑤回房,閂門,把紫檀盒塞進枕下。
她背抵門板,吐了口氣。
左臂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她沒去按。
白日裡顧言扣她腕子的力道,至今勒出紅痕。
她低頭看那紫檀盒,紅綢子上那塊珊瑚,紅得發暗。
這物件,是她拿命換來的。
她指尖壓了壓盒蓋上的紋路。
芙蓉端著藥碗進來,嚇一跳。
「小姐,您胳膊咋啦?」
「劃了下。」沈夕瑤坐下,「上藥吧。」
芙蓉湊近,解開布條。
「哎喲!這口子三寸長,咋弄的嘛!」
「別嚷。」沈夕瑤按她,「就刺客,沒事。」
芙蓉掏出王府的金瘡藥,剛要抹,忽然瞅見沈夕瑤袖裡滑出個小瓷瓶。
「這啥瓶?」
沈夕瑤一怔。
是佑安砸盒子那晚,一併扔給她的那瓶。她當時隨手揣進袖裡,一直沒用。
「佑安給的。」她隨口道,「金瘡粉吧。」
芙蓉拔開塞子聞了聞,臉色變了。
「小姐!這、這是黑玉膏啊!」
「黑玉膏?啥稀罕。」
「千金難買!」芙蓉聲音發顫,「宮裡太醫說過,黑玉膏以雪山玉髓熬製,一小瓶值千兩黃金,遍京城藥鋪都尋不著!您竟拿來止尋常刀傷?」
沈夕瑤手指頓住。
她掂了掂那輕飄飄的小瓶。
「還好沒用完。」她合上塞子,「明日找機會還他。」
芙蓉急道:「您傷這麼重,不還也罷……」
「還。」沈夕瑤斷然,「這東西我受不起。」
她想起巷子裡佑安背她回屋,隨手砸盒子的模樣。那瘋子,怕是根本不知這瓶藥多金貴。
「明日我親自去吉祥閣。」沈夕瑤喃喃,「連那盒珊瑚的人情,一併清了。」
她指尖按了按瓶塞。瓶身涼。
千兩黃金,夠寒苑半年的藥錢。
芙蓉替她塗藥,疼得她嘶氣。
「小姐,您真不疼?」
「疼。」沈夕瑤望梁頂,「可比寒苑咳血那會兒,輕多了。」
……
宮中儲秀宮。
雲霞卸了釵,對鏡梳發。
宮女青柳低聲稟:「娘娘,顧王爺方才傳話,珊瑚已物歸原主。」
雲霞輕笑。
「他以為沈夕瑤贏了?」
她指尖敲妝檯。
「告訴底下人,那寶物還回去,本是讓顧言看清——沈夕瑤不過是個凡事依附他的附庸品。縱她尋到旁人手裡那半,也是靠男人贏的局。賭局嘛,終究是她輸。」
青柳應聲。
雲霞對著鏡子,臉上那點笑淡下去。
「沈夕瑤,你拿什麼跟我斗。」
她起身,取了件杏黃寢衣披上。
「明日壽辰,本宮倒要瞧瞧,阿言認不認那塊珊瑚。」
雲霞吹熄燭芯。屋裡黑了。她坐著沒動。
臘月初六。
皇帝壽辰。
天才蒙亮,王府檐角還掛著冰棱。沈夕瑤對鏡抿了唇,指尖沾了點桂花釀的余香。她將紫檀盒用綢帶縛在腰側,免得顛簸磕碰。
沈夕瑤起了個早,換身正紫褙子,把紫檀盒往懷裡一揣。
芙蓉急匆匆跑進來:「小姐,車備好了,可王爺說同去。」
「同去?」沈夕瑤挑眉,「他倒勤快。」
她回身吩咐芙蓉帶些碎銀,自己轉身取了狐皮小斗篷。廊下風竄過來,吹得她後頸涼絲絲。今日宮宴,必有一場硬仗。
走至府門,青帷車旁立著顧言。
玄色錦袍,腰束墨玉帶,眉眼冷峻。
見她來,他眼皮都沒抬。
「上車。」他伸手。
沈夕瑤略一遲疑,踩了踏板。
剛落座,便覺身旁一股沉水香。
顧言也進了車廂,挨她對面坐。
車廂窄,兩人膝蓋幾乎相觸。沈夕瑤往角落縮了縮,不想沾他身上沉水香。顧言卻把視線落在她懷裡的鼓囊上,眉峰微聚。
「你抱的什麼。」他目光掃她懷中木盒。
「寶貝。」沈夕瑤捂緊,「王爺別惦記。」
顧言眯眼。
那盒子紫檀紋路,邊角沾著干血。
他認得。
吉祥閣的物件。
「佑安給的?」他聲音涼了半度。
「嗯。」沈夕瑤不遮掩,「昨兒擋劍的謝禮。」
顧言指節在膝上敲了敲。
他忽地傾身,掌心虛虛罩住那盒子一角。「佑安輕易不肯給人這物件。」他語氣淡,「你倒是好本事。」沈夕瑤拍開他的手:「王爺別亂摸,磕了碎了您賠?」顧言收回手,眼底掠過一絲暗色。
車轅一晃,駛出府門。
風從簾縫鑽進,帶起沈夕瑤發間一縷香。
桂花釀的甜,混著點藥草氣。
顧言鼻尖動了動。
這味兒……
他忽然想起宮宴那夜。
太子下藥,他中了媚毒,在荒院撞上沈夕瑤。
那時她俯身吻他,唇間似有桂花釀的甜香。
他恍惚間,只當是夢境。
他喉結滾了滾,憶起那夜荒院裡她唇齒的溫熱。那時中毒燒得神志潰散,只記得桂花混著藥草,像從夢裡撈出來的人。他一直當是媚毒幻象。此刻真香撲面,他竟分不清哪邊是假。
如今這香氣,竟從她身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