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攥著她受傷的手腕,力道大得沈夕瑤骨節發白。
"你跟佑安什麼關係。"
不是問句。是逼問。
沈夕瑤仰頭看他。月光照著顧言那張冷峻臉,眉底壓著一層她讀不懂的沉色。
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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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這語氣,"她慢悠悠的,"不愧是首富千金,連吉祥閣公子也不放過——這話,您從哪學來的?"
顧言眸色一沉:"少陰陽怪氣。"
"我陰陽怪氣?"沈夕瑤掙了下,沒掙開,"您護送雲貴妃回宮,我瞧見了。您跟她敘舊,我一句沒多問。我替旁人擋一劍,您倒盤問上了。"
她盯著他:"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顧言沒接話。
他喉結滾了滾,視線落在她臂上布條,半晌,忽然來一句:"你這是吃醋了?"
沈夕瑤一愣。
隨即她彎起嘴角,眼底沒什麼溫度:"王爺才吃醋了吧?"
顧言沉默了。
真就那麼一瞬,他嘴裡像含了顆酸梅,從舌尖澀到心口。
他顧言,吃一個商賈之女的醋?
荒唐。
可她方才那句"只准州官放火",確實扎了他一下。
"胡唚。"他鬆開她腕子,卻反手扣住她肩,"跟本王進來。"
沈夕瑤被他拽得踉蹌。
"去哪——"
"正廳。"
顧言拖著她往府里走。守門侍衛見狀,低頭退到兩邊,大氣不敢出。
正廳里炭盆燒得旺,暖烘烘的。
顧言把她按在圈椅上,自己站在面前,居高臨下。
"說。傷哪來的。"
沈夕瑤偏過頭:"碰的。"
"碰能碰出三寸劍傷?"顧言聲音壓著火,"沈夕瑤,你當本王沒見過刀口?"
沈夕瑤不吭聲。
顧言伸手,一把扯開她臂上布條。
剛凝的血痂被他弄崩,鮮紅順著小臂滑下來,滴在青磚上。
他眼底怒意更盛。
"有人追殺佑安。"沈夕瑤忽然開口,語氣輕描淡寫,"我護了他。"
顧言愣了一瞬。
隨即冷笑出聲:"護了他?拿身體做盾,去勾引吉祥閣公子?"
沈夕瑤抬眼。
"你這話,跟成親那日為我擋劍,倒是一模一樣。"顧言俯身,目光像刀子刮她臉,"那時你撲上來替我擋箭,如今你撲上去替佑安擋劍。沈夕瑤,你這身子,是不是誰有難處都得擋一下?"
沈夕瑤心口忽地一寒。
她盯著顧言,忽然覺得眼前這人陌生得很。
前世她為他擋箭,他不在意。今生她為旁人擋劍,他倒惱了。
"王爺慎言。"她聲音平下來,"今日護佑安,只為打探赤瑛珊瑚的消息。"
顧言瞳孔微縮。
"雲霞拿那東西跟我打賭,您不肯幫,我只能自己尋。"沈夕瑤迎著他目光,"佑安手裡有另一半珊瑚,我替他擋一劍,換了個線索。"
她頓了頓,補一句:"王爺放心。和離之前,我不會與旁人有染。傷是傷,事是事。"
顧言臉色更沉了。
他直起身,袖中的手攥得咯吱響。
"你寧可向一個江湖伶人低頭求消息,"他嗓音啞得發澀,"也不肯來找本王?"
沈夕瑤笑了一聲。
"找您?"她問,"王爺自個兒認了,赤瑛珊瑚是您當年送雲貴妃的。您捨得為我要回來麼?"
顧言被噎住。
"你倒是會堵人。"他冷笑,"求不來就去找旁人。結果呢?鎩羽而歸,還得回這王府。"
沈夕瑤沒駁。
她低頭,瞅了瞅懷裡那個紫檀小盒。
盒子邊角沾了點血,暗紅暗紅的。
她手指摸了摸盒蓋上的紋路。
顧言瞥見她動作,目光落在那盒子上:"那是什麼。"
"沒什麼。"
"打開。"
沈夕瑤抬眼,對上他審視的視線。
她忽然覺得,這會兒再藏,也沒意思了。
她指尖一挑,盒扣彈開。
紫檀木盒裡,紅綢襯著,一塊拳頭大的珊瑚靜靜躺著。
紅得像剛凝的血,裡頭金粉嵌著細碎詞句,燈光一照,竟像活物在血里游。
赤瑛珊瑚。
沈夕瑤抬眸,話頭戛然而止。
她沒再說"鎩羽而歸"那後半句。
顧言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珊瑚上。
沈夕瑤把盒蓋一合,隨手擱在桌上。
「瞧清楚了?」她笑,「你那半塊在雲貴妃手裡。這塊,是佑安手裡那另一半。我拿命換的。」
顧言認得這東西。
可他今早才從雲霞手裡取回半塊。此刻袖中錦囊還硬邦邦地抵著胸口。
「你從哪弄來的。」他聲音沉得嚇人。
「吉祥閣。」沈夕瑤把袖口往上一捋,露出布條纏的胳膊,血印子還洇著,「佑安手裡那半塊。我替他擋了一劍。」
顧言目光落在她傷上。
「替他擋了一劍。」她說得很平,「值。」
顧言袖底微動。
他指尖正抵著那個錦囊,囊里是今早從雲霞處取回的那半塊赤瑛珊瑚。
他原想今夜拿給她,看她眼底那點驚訝。
她若道聲謝,他就「嗯」一聲。
可眼下這女子胳膊纏血,笑意清冷。
盒中珊瑚赫然已在她手心。
他猛地拍桌。
「你瘋了?為一個江湖伶人!」
「瘋?」沈夕瑤挑眉,「王爺白日裡送雲貴妃回宮,溫柔回望那一眼,我可沒瘋。我不過學你,護個有求於我的人。」
顧言臉色鐵青。
他本該得意。
今早他去雲府,雲霞眼圈紅著,把錦囊遞給他。她只說了一句,聲音軟得很:「送本宮回宮那天,換身尋常衣裳來。」
他應了。
心想:沈夕瑤這下得乖乖低頭來求我。
沒成想,她自己摸去了。
「你倒是能耐。」他冷笑,「不找本王,去找外人。」
「找你?」沈夕瑤嗤笑,「你認了那是你送雲霞的。你會替我要回來?王爺,你連賭約都懶得取消。」
他被噎住。
確實去雲霞那取消了賭約。可珊瑚已經拿回來了。
「沈夕瑤。」他逼近一步,「你故意氣我是吧?」
「氣你?」她把紫檀盒往懷裡一揣,「我氣你作甚。賭約我贏了,雲霞那張嘴再毒,也得認。」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
「贏?你拿佑安的劍傷換的贏?」
「換個線索,划算。」沈夕瑤抬頭,「王爺若心疼,明日去吉祥閣也擋一劍,說不定能摸出另一半。」
「你——」
顧言手勁加大。
沈夕瑤疼得吸氣,卻笑得更歡。
「鬆開。」她掙,「正廳怪冷的,王爺自己砸著玩,我回房了。」
顧言猛地甩開她。
「滾出去。」
沈夕瑤轉身就走,素棉襖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她走遠了,他還站在原地,眼光黏在那道門檻上。
桌上那盞茶被他拂袖掃翻,瓷杯碎地。
……
今早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