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加快步子,錯開他視線。
窄巷裡,吉祥閣後門。小廝見著她,翻個白眼開栓。
進屋,沉水香混著酒氣撲面,底下還壓著一絲皂角味。她鼻尖動了動,一時沒顧上細想——手背那塊傷布蹭開了,滲出紅來,她隨手按了按。
佑安歪榻上,指指桌:「倒茶。滿香齋的棗泥酥剩兩塊,你餵我。」
沈夕瑤瞪眼:「你方才說珊瑚事還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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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個屁。」佑安笑,「先伺候茶,再談寶。」
沈夕瑤咬牙,端壺倒茶,手抖灑了幾滴。擱杯,坐椅子上不吭聲。
佑安剛要開口譏她,耳朵動了一下。
他臉上那點笑,一下子沒了。
抬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門外極輕的腳步聲,踩在雪沫子上,咔嚓微響。
沈夕瑤也聽見了。
她看向佑安。佑安已經下了炕,紅衣掀動沒半點聲響,湊到她耳邊:「去開門。」
「開門?憑啥?」
「你不是求珊瑚?」佑安氣音帶刺,「門外八成是送線索的。你去開,看看是誰。」
「你糊弄我?萬一是刺客?」
「刺客你也能擋啊。」佑安推她肩,「怕了?方才扒窗框的膽子哪去了。」
這話把沈夕瑤激起來了。她起身就往門口走。
她手指剛碰上冰涼的門栓,外頭的腳步就停了。佑安在後頭低笑一聲:「開啊。」
她拔了栓,門軸吱呀一響,門縫剛透出半寸光,一道寒光就直撲她咽喉。
沈夕瑤往後仰,後背撞上佑安胸口。佑安從後頭一把攥住她腰,硬把她拽離。
劍刺空,釘進門板。
「果然。」佑安眼神沉下來。他旋身一腳,踹在刺客心口。
更多黑衣人從巷口湧進來,四五把劍同時劈落。
沈夕瑤盯著那柄釘進門板的劍,手還搭在門栓上。
餌。
「混帳!」她罵,縮到柱後。
佑安紅衣一翻就卷進人堆,指間銀光閃過,兩個黑衣人的劍先飛了出去。門外緊跟著又擠進三個。劍風擦著她耳邊過去,她縮在牆角,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心跳震得耳膜發疼。
沈夕瑤眼角一道黑影繞到佑安背後,劍高舉劈下。
佑安正應付正面兩個,沒察覺。
沈夕瑤咬牙。三年前那道暗紅刀疤,此刻連著一塊赤瑛珊瑚。
她撲過去,左臂橫著迎上劍鋒。劍刃割進去的那一聲悶響,血濺了佑安半張臉。
沈夕瑤死死咬住牙,一聲沒哼,疼得眼前發白。
佑安回頭,看見她小臂上翻開的血口,那點玩世勁兒全沒了。袖中白霧反手就甩了出去。
霧氣炸開,刺客嗆咳著滾地。
佑安撈起沈夕瑤,撞破後窗,落在窄巷。
雪風颳在臉上,沈夕瑤一路走一路滴血,手臂很快凍得沒了知覺。
佑安把她按在牆上,一把撕了她的袖子。
三寸長的口子,肉都翻出來了。
「你瘋了?」佑安嗓子啞下來,「擋什麼劍!」
沈夕瑤靠牆笑,臉白:「你早知追殺,拿我當餌。」
佑安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是。」他開口,「本公子算準今日有人來。帶你回屋,就為引他們。」
他頓了頓。
「本公子得看看,是哪一路人這麼急著送我上路。」
他指尖在牆上敲了兩下。
「可本公子的算盤裡——沒這一擋。」
沈夕瑤撐著牆要站直,左臂一扯,又滑坐回牆上。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你拿我當餌。我認。可這一劍,不是餌的價。」
「可你真擋了。」佑安指節攥緊,「我沒想到你會回護。」
沈夕瑤垂眸,看臂上血。
她輕聲:「當初替顧言擋箭,因他是我夫君。今日替你擋劍,只為赤瑛珊瑚。若沒這寶物,佑安公子生死,與我半文不值。」
佑安頓住,桃花眼眯起來,盯了她好一會兒。
「只因赤瑛珊瑚?」
他笑出聲,尾音卻往上挑。
沈夕瑤不答,把臉別向巷口。
佑安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替她把散了的領口攏上。
佑安瞅她慘白臉,他紅衣一展,背對巷風蹲下:「上來。」
沈夕瑤愣:「幹啥?」
「你走不動了。」佑安不耐,「我背你回屋上藥。別擱這兒凍死,怪晦氣。」
沈夕瑤想拒絕。可腿真軟。她咬牙,趴他背。
佑安起身,穩當。他走得快,緋衣掃雪。
回吉祥閣後院屋,小廝見血嚇一跳。佑安瞪:「滾遠些。」
門栓一閂,他把沈夕瑤放榻上。自個兒翻箱倒櫃。
沈夕瑤靠枕上,瞅他翻木盒:「你找傷藥?還是找珊瑚?」
佑安手一頓。回頭,桃花眼冷:「你眼挺尖。」
「我擋劍換的。」沈夕瑤笑,「你若拿珊瑚抵藥錢,咱兩清。」
佑安神色驟冷。他猛地拉開抽屜,取出個紫檀小盒。盒蓋一掀,里 head 紅光灼眼。
赤瑛珊瑚。
拳頭大,紅得像剛凝的血。裡頭金粉嵌著詞句,細看是「天山雪魄,千年一現」。
沈夕瑤呼吸停。
佑安連盒帶旁邊一瓶藥,全砸她懷裡。
「拿去!」他聲音沉,「滾。」
沈夕瑤接住,盒角磕胸。她忍痛起身。
血從臂上滑,滴答。她身形一晃,撞倒木凳。咚一聲,在靜屋裡格外響。
她沒管,攥緊木盒,一步一步往門走。
開門。夜風灌進。她踏出去,關門聲悶響。
佑安盯著那扇門。半晌,他怒摔手中藥瓶。
瓷瓶碎,藥粉濺。可絨毯上幾滴血,腥紅刺目。
他想起她擋劍時,連哼都沒哼,直接撲上來。那毫不猶豫的影子,竟不讓他排斥。
「晦氣。」他低罵。
他喚小廝。門外腳步急:「公子?」
「方才那女人呢?」佑安問。
「王妃娘娘?她遣了車回府,自個兒沿牆根走了。夜深,王府遠著呢。」
佑安眉擰。紅影一閃,他拾起地上藥瓶,推門追出。
沈夕瑤捏著那個紫檀小盒,沿牆根一步步往前挪。
左臂上的傷口三寸長,布條扎得死緊,血還是洇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滑。
她低頭掃了一眼。
「這傷……真背。」
大半夜的,她不敢僱車。車夫聞見血腥味,准得嚇得一哆嗦,回頭滿京城都得傳——昭烈王妃半夜被人抬回來。
她丟不起這人。
雪化了,牆根底下泥濘得很。素棉襖下擺拖在泥里,她也懶得提。
胳膊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起方才巷子裡,佑安那瘋子把盒子砸她懷裡,撂下一句「滾」。
真滾了。
她還真就沿牆根滾回來了。
「小姐?」
遠處一聲低喚。她抬頭,瞧見青帷車從街角拐出來——是她府里那輛,芙蓉估摸著派來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