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那個作甚?」
「少問,去。」
芙蓉雖一頭霧水,還是小跑著去了。巷口拐角有個賣糕餅的攤子,油紙包得方方正正,扎著細麻繩。
不多時,綠豆糕買到手,油紙裹著,甜香直鑽鼻子。沈夕瑤用左手托著,走回門前,揚聲:「裡頭的人聽好——你們家佑安公子前些日當街拽我手腕,生拉硬扯。今日我上門討說法。他若再不開門,我便去京兆府擊鼓告他!」
小廝在門裡頭倒吸一口氣。巷口賣栗子的婆子停下鐵鏟,伸長了脖子。
門縫裡傳出小廝壓低的聲音:「你、你胡扯!公子昨兒還罵街來著——」
「我來作證。」沈夕瑤把綠豆糕往門縫裡一塞,「人證物證都在。開不開?」
裡頭靜了那麼一息,門拴這才拔了。
小廝苦著臉把門拉開:「……您、您裡邊請。公子若怪罪,可跟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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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屋帘子一挑,沉水香混著酒氣撲面而來。
沈夕瑤腳步頓住。
沉水香里摻著一股皂角味。這味道她認得,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聞過。
「站那兒做甚?」一道懶洋洋的聲從裡間飄出來,「門拴都拔了,進來呀。」
沈夕瑤掀簾進去。
佑安歪在榻上,紅衣松垮,衣襟敞著半邊,頭髮用根木簪隨意綰著。他手裡轉著只玉杯,眼睛半眯,瞅她像瞅個送上門的笑話。
桌上擺著兩碟小菜,大半沒動,一壺酒倒是見了底。
「喲,王妃娘娘。」他拖長調子,「大清早堵我院門,告我強搶民女?」
「綠豆糕你收了,門也開了。」沈夕瑤把油紙包放桌上,「兩清。」
「兩清?」佑安坐直了些,衣領滑到肩頭,「你在外頭嚷得半條街都知我搶你,這事兒兩清得了?」
她沒接他這句:「你要怎樣?」
「今日想吃餛飩。」他理直氣壯,「東街李記的鮮蝦餛飩,你給我買來,咱就算兩清。」
她瞪過去。
「怎麼,」佑安笑,「王妃連碗餛飩都捨不得?那方才的威風呢?」
約莫半個時辰,餛飩拎回來,油紙包兩層,熱氣直冒。沈夕瑤換身素襖,把食盒揣懷裡,出門上了青帷車。
「去吉祥閣後頭那條巷。」她吩咐車夫。
車軲轆碾雪響。她靠車壁,想起早起在沈府,爹說另一塊珊瑚落了吳國皇族,轉手送了吉祥閣伶人。當時她腦子裡浮出佑安那張緋衣桃花臉。如今竟真應了。
「這瘋子,倒藏得住。」她喃喃。
到了巷口,車夫停住。沈夕瑤拎食盒下車,拍後門。
咔噠一聲,小廝探腦殼,見是她,翻個白眼:「王妃娘娘又來告狀?這回帶啥?」
食盒往他鼻尖一送:「餛飩。你家公子點名的,東街李記鮮蝦的。」
小廝湊近嗅了嗅,側身讓開道:「公子今兒在裡屋喝悶酒,您自個兒進。可別又說我放人。」
沈夕瑤伸手掀簾。
沉水香混著酒氣撲面。佑安歪在榻上,紅衣松松垮垮,手指頭轉著只玉杯。見她,桃花眼彎出個懶洋洋的笑。
「喲,真把餛飩買來了?」他坐直,衣領滑到肩,「王妃娘娘挺聽話。」
沈夕瑤把食盒撂在桌上揭了蓋,熱氣撲她一臉,蝦仁鮮香散開。
「吃。」她吐一字。
佑安夾個餛飩,吹兩口,咬下半邊,眯眼:「餡兒還成。就是皮兒厚了些,李記老夥計手抖了?」
「你當餵豬呢。」沈夕瑤拉椅子坐,「東西你咽了,說珊瑚。」
佑安咽下,不急不慢擱筷:「一碗餛飩,就想換前朝秘寶?沈夕瑤,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天山都聽見響。」
「那你要怎樣?」她盯他。
佑安忽然傾身,手肘撐膝。紅衣前襟敞得更開,胸口一道暗紅刀疤,蜈蚣似的趴著。
沈夕瑤的目光釘在那道疤上。
位置,形狀,連分叉都一樣。
三年前春末。她剛及笄沒多久。家裡喜宴,她偷喝了兩壇桂花釀,醉得腳底踩棉。晃悠到一處園子,那時她哪認得這是何處,只當清靜。
月牙照著,廊柱後頭靠個半裸男人。胸口一道血口子,衣裳碎成條。
她當時酒膽包天,撕了裙擺一角,蘸著自來水給他糊傷藥。藥是順手從隨嫁婆子那摸的。
男人昏著,喘氣熱烘烘。她上藥上得興起,還偷偷摸了兩把,心裡嘀咕「這賊廝倒有兩塊硬肉」。
完事聽見外頭腳步,她溜了。
此後她當是場荒唐夢,從沒深想。
可眼前這疤,分毫不差。
她指著他胸膛,手停在半空,一息,才慢慢收回去。
佑安端著玉杯的手,也頓了一下。
酒在杯里晃了兩晃,沒灑。
兩人對視。誰都沒先開口。
半晌,佑安低眸瞅自己那道疤,唇邊那點戲謔的笑意,頭一回淡了下去。
「你……」沈夕瑤嗓子發緊,「三年前,後院那個流血的……是你?」
佑安懶聲開口:「總算想起來了?摸完老子身子就跑的小賊,不是我是誰。」
沈夕瑤把臉一偏:「胡唚!我那是救你!」
「救我?」佑安臉一冷,指節敲桌,「吉祥閣後院也是你亂闖的?若非你醉得站不穩,我睜眼那一下就想掐死你。敢對爺動手動腳,活膩了。」
沈夕瑤被噎住。她當然記得自己摸了,可那是救人的搭頭,哪算得上輕薄。
佑安把玉杯一放,眼神銳起來:「你急赤瑛珊瑚,為雲霞的賭局吧?她拿這玩意兒跟你打賭,說你找不著就得乖乖當傀儡王妃,任她拿捏。」
沈夕瑤不吭聲。
「怎麼,奇怪我怎知道?」佑安冷笑,指節往窗子方向一抬,「京城這點風聲,瞞得過誰。宮裡的老太監出宮喝酒,舌頭比老太太的裹腳布還長。」
她捏著碗沿的手緊了緊,沒吭聲。
「昭烈王顧言,」佑安拖長音,「明知雲霞拿珊瑚壓你,卻不幫你半分。為啥?他心尖上始終是雲貴妃,哪顧得上你這賜婚的擺設。」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
「不勞你操心。」
佑安忽然笑,懶洋洋靠回榻:「想拿珊瑚?成啊。你留我這,給我端茶倒水三日,隨叫隨到。我高興了,或許賞你瞧一眼那紅石頭。」
沈夕瑤猛地起身,椅子吱呀響:「做夢。」
「拒絕得真快。」佑安挑眉,「那珊瑚你別要了,回去等雲霞笑你輸。」
沈夕瑤盯他兩息,轉身就走。
行至門邊,她瞥見桌上那包綠豆糕,她自個兒擱那兒的,油紙還皺得不成樣。
她折返,一把抓過。
「這玩意兒我拿去餵狗。」她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