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寒,老毛病。」沈青山擺手,神色如常,「倒是你,大早上跑回來,顧言那頭不礙著?」
沈夕瑤在榻邊坐下,盯著他瘦了一圈的顴骨,沒接話。
她直說:「爹,我回來問您一事。赤瑛珊瑚,您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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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拂茶盞的手停了:「珊瑚多了,你說的哪樣?」
「前朝秘寶,西北天山出的,女子拳頭大,紅得像血。」沈夕瑤一字一句,「雲貴妃要我找這東西。我說獻上聖上,討顧言個歡心。」
她故意把後半句說得輕巧。
沈青山沒點破,只多瞧了她一眼。
「你這丫頭,」他笑罵一句,「從小到大愛鑽牛角尖。那物什,我聽過。」
他放下茶盞,眯眼想了想。
「天山雪線上頭,冰縫裡長的,千年才出那麼一塊。你猜多大?女子拳頭。」
「紅里透紫,燈下一照,裡頭像有血絲在走。」
沈夕瑤追問:「女子戴真能駐顏?」
「瞎話。」沈青山啜口溫茶,「也就前朝當祥瑞,一剖兩半——半塊鎮宮,半塊賞人。」
「賞了誰?」
沈青山咂咂嘴,卻不往下接了。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沈夕瑤盯著他:「爹,話都說了一半,您要吊我胃口?」
沈青山被她看得沒法,嘆了口氣。
「其中一塊,落過定北王手裡。」他頓了頓——
忽然咳得厲害,整個人弓著背,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抖一抖。
「爹!」沈夕瑤起身就要去拍他背。
沈青山擺手,咳了好一陣才緩下來,將帕子攥成一團,眼角都逼出了紅。
「不說了,不說了。」他喘著氣,「老夫想不起那些舊事。」
沈夕瑤沒坐回去,就那麼站著看他。
她太了解她爹了。一輩子做生意的人,什麼時候想不起、什麼時候不想說,她分得清。
「定北王那半塊,」她壓著聲,「後來怎麼了?」
沈青山抬眼瞅她,知道瞞不過,往榻背上一靠,疲憊地閉了閉眼。
「叫人截了胡。」
他端起茶盞,像是潤喉,又像是要打住話頭。
「後來江湖傳,三年前有個女子入宮選秀,身上帶著這玩意兒現過一回。」
沈夕瑤脊背一僵。
三年前入宮的女子。
雲霞。
「爹,」她盯著他,「您說的是雲貴妃?」
沈青山沒接這茬,只道:「老夫也是聽商隊閒話,當不得真。不過——若那雲娘娘敢拿這物什跟你打賭,保不齊就在她手裡攥著。」
雲霞手裡有珊瑚?還是顧言送的?
她想起香滿樓那幕。顧言側身護住雲霞,羹汁潑她手背他眼都不眨。若珊瑚是他給的……
「那另一塊呢?」她猛地問。
沈青山瞧她急了,慢悠悠放下杯:「另一塊嘛,早些年在吳國皇族手裡。後來吳國敗了,皇族把它轉手送了人。」
「送誰?」
沈青山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說出口。
「吉祥閣一位伶人。」他笑了笑,「說是因一曲驚為天人,皇族一高興,連祖傳的石頭都舍了。」
吉祥閣。
伶人。
緋衣,桃花眼,一張毒嘴。
——那瘋子。
沈夕瑤手裡的帕子攥皺了。
她只去過那巷子一回——手燙傷那日,糊裡糊塗被拽進去上藥。滿院沉水香,小廝見了佑安,腰彎得比見官還低。
伶人。
這倆字跟佑安,她先前從沒往一處想過。
可此刻一想,竟貼得嚴絲合縫。
那瘋子早在她眼前晃了許多回。香滿樓外他拽過她手腕上藥,她只顧嫌他嘴毒,壓根沒往深里想。
琵琶、緋衣、一張毒嘴,全指向吉祥閣那位。
沈夕瑤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佑安。
她指尖不自覺探到袖底,觸到那隻小藥瓶。瓷面一涼,貼著指腹。
他給的藥,他要的餛飩,他攥著的半塊石頭,全拴在一根繩上了。
她猛地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啪」的一聲脆響,茶水濺出來。
沈青山被這動靜唬了一下:「想什麼呢?」
「沒。」沈夕瑤回神,起身,「爹您好生養著,我回去了。」
「珊瑚的事——」
「我心裡有數。」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虛浮。門檻絆了一下,芙蓉眼疾手快扶住。
沈夕瑤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那道佝僂身影。
父親方才催她走,語氣比往日急了三分。
她沒多問,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她靠著車壁。
馬車駛出沈府那條巷子,風從簾縫裡鑽進來,沈夕瑤腦中的酒氣被吹散了些。
她靠著車壁,盯著帘布上一跳一跳的日影,琢磨父親方才的動靜。
沈青山平日留她吃飯,哪回不是嘮到日頭偏西?今兒倒好,她才問完珊瑚,老爺子便急著攆她走。
連句「用了膳再走」都沒有。
一個風寒,不至於連留女兒吃頓飯的精神都沒有。她心裡門兒清,可有的話不能當面拆穿——父親精明一世,最怕的就是把話說破。
還有顧言那句「明日酒醒了,你我再說」。從昨夜到今早,連個影兒都沒有。
「小姐,」芙蓉小聲說,「老爺今日確實急了些。往常您回門,他恨不得把庫房都搬出來給您看。」
「嗯。」沈夕瑤掀開帘子縫,瞅著外面熟悉的街,「他趕我走,變著花樣。」
「啊?」
「不當緊。」沈夕瑤放下帘子,「他是怕我沾上珊瑚的事,連累沈家。」
沈青山知道的,比說出來的多。可這節骨眼,她沒空刨。
「車往哪走?」車夫問。
「回王府。」
話出口,她頓了頓。
回王府做什麼?顧言那頭,昨夜鬧成那樣,今早見面准尷尬。倒是佑安那塊珊瑚……
「不對。」她揚聲,「轉道,去吉祥閣後門。」
芙蓉懵了:「小姐,吉祥閣那是——」
「後門。快去。」
……
吉祥閣後門開在一條窄巷裡,牆皮脫了半邊,門環鏽得發綠。
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行,雪化後的水漬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根積了一小窪,映著灰白的天光。那門緊閉著,連條縫都不透。
沈夕瑤下車,拎著裙擺踩過水窪,抬手就拍。右手背裹著的那層白布撞在門環上,裂痂處一陣刺疼。她眉心一縮,改用手肘又擂了兩下。
等了足有小半盞茶的工夫,門才慢悠悠開條縫,個小廝探出腦袋,鼻孔看人:「誰啊?」
「昭烈王妃,見你們家佑安公子。」
小廝上下瞅她一眼,嗤笑:「我家爺不見客,回吧。」
門板合上了,連縫都沒留。
沈夕瑤盯著那扇門,沒走。她扭頭朝巷口望了一眼。
「芙蓉,去街角買包綠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