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回到後院時,已是深夜。
芙蓉早就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見她一身酒氣、髮髻散亂地推門進來,眼眶一紅,慌忙迎上去:「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方才趙侍衛傳話說您醉了,奴婢差點就要去求王爺派人找您了!」
沈夕瑤「嗯」了一聲,算作回應,腳步虛浮地往內室走。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趙勁那句話。
王爺在府里等了您許久。
是王爺不放心,才親自出門去尋您的。
等他?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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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連看她一眼都嫌多餘的顧言?
芙蓉沒留意她失神,轉身從柜子里捧出一件華服,小心翼翼地展開:「小姐,您瞧瞧這件——內務府早早送來的料子,說聖上誕辰入宮赴宴,特意給您備著量尺寸的。這金絲繡工,這雲紋,竟與當年宮宴那件一模一樣呢。」
燭火映在衣袍上,暗金色的光澤流淌。
沈夕瑤抬手摸了一把,絲滑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浸上來。她低頭看著那繁複的雲紋,心口忽然被一個念頭燙了一下——他若當真不在乎她,何必親自出門去尋她?
酒意頂上來,她沒來得及掂量後果。
她猛地攥住那件華服,胡亂往身上一裹,衣帶都沒繫緊,轉身就往外沖。
芙蓉在後頭急得喊:「小姐!您這是去哪兒?大半夜的——」
沈夕瑤沒回頭。
夜風灌進衣領,吹得她酒氣上涌,腳步微微踉蹌。可她沒有停下來,一路穿過迴廊,直往書房去。
夜色沉沉。書房院裡的雪還沒掃淨,燈影從窗紙里漏出來。
守門的侍衛見是她,愣了一瞬:「王——王妃?」
沈夕瑤不理,徑直推門。
書房裡暖香撲面。
顧言顯然剛沐完發,只穿了件雪白中衣,墨色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幾縷貼在頰邊,襯得那張平素冷厲的臉柔和了幾分。他正握著一卷古籍,聽見門響,眉頭皺起——抬眼,整個人卻僵住了。
沈夕瑤就站在門口。
那件金絲華服松松垮垮掛在她身上,腰帶垂在身側,一頭青絲披散著,臉被酒氣熏得微紅,眼裡卻帶著未褪的濕意。
燭火晃動,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顧言指節一收,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灼了一下,飛快垂了下去。
沈夕瑤沒給他躲開的機會,幾步走到案前:「你方才出府,做什麼去了?」
顧言翻書的動作一頓:「看花燈。」
三個字,答得飛快,沒有半分遲疑。
沈夕瑤盯著他:「你什麼時候愛看花燈了?你連王府的梅花開了都懶得瞟一眼——」
「天子誕辰,滿城熱鬧。」顧言不抬頭,語氣淡得像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本王出去走走,也要同王妃報備?」
沈夕瑤被這句話堵得喉頭一哽。
酒意讓她想追問,可對上他這副冷淡模樣,反倒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她低頭看看自己,衣帶沒系,發也沒挽,一件華服胡亂裹在身上,就這麼披頭散髮闖進了他的書房——活脫脫是個笑話。
她張了張嘴,那句「你可記得些什麼」還沒出口,顧言卻先抬起眼,目光從她身上的金絲華服掠過,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他嘴角扯了一下,沒什麼溫度:
「料子是好料子。只是穿錯了人。」
沈夕瑤愣住了。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華服,金線雲紋在燭火下流轉,華貴逼人。可穿在她這個連夜闖進夫君書房質問他的女人身上,只有狼狽。
穿錯了人。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碾了一遍,喉頭湧上酸意,最後一個問題堵在嗓子裡,再也問不出口了。
她猛地轉身往外跑。
「沈夕瑤!」
顧言在身後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她自己沒聽出的急躁。
她沒敢回頭。
跑得太急,經過門邊時,裹著白布的那隻手背狠狠撞上了門框。
「嘶——」
劇痛從傷口一路竄上來,疼得她眼前發白,眼淚「刷」地涌了出來。
門口的侍衛嚇了一跳:「王妃,您——」
沈夕瑤一把甩開侍衛要扶的手,聲音打著顫:「我無礙。」
身影很快融進夜色里。
書房裡重歸寂靜。
顧言站在原地,望著大敞的房門。廊下卷進來的風裹著雪沫,一點一點撲散屋裡的暖意。
她跑得太快了,連那截廊道里的風雪都沒來得及送她一程。
他低頭,手裡那本古籍翻了大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方才她站在這屋裡時,明明有一肚子話要問,卻硬生生全卡在喉嚨里;他有滿心要說的冷話,也被她最後那一撞,撞得散了乾淨。
明日不是要「算帳」麼?
顧言合上書卷,看向她消失的方向,眉頭擰得更緊。
怎麼連一句重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人就跑了。
沈夕瑤睜開眼。窗紙縫裡漏進一線光,扎得她額頭突突跳。
宿醉的勁兒順著太陽穴往腦仁里鑽,像有人拿小錘敲。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昨夜那些事,全頂了上來。
「……丟人現眼。」
沈夕瑤捂住臉,指縫裡漏出一聲悶哼。
全是酒後撒的瘋。今早起來,就當沒這回事。
芙蓉端著水盆進來,見她醒了,眼圈還紅著:「小姐,您臉色怎這麼差?可是昨夜在風口站久了?」
「沒事。」沈夕瑤放下手,嗓音啞得自己都嫌,「熬碗解酒湯來。」
「奴婢這就去。」
芙蓉轉身出去。
沈夕瑤瞅著銅鏡里的自己——髮絲亂得像雀窩,眼底青影重重。那件華服早叫她扔在椅背上了,金線雲紋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她忽然想起雲霞遞來的那句話。
雲霞沒把話說透。意思她聽懂了——尋到赤瑛珊瑚,保她坐穩昭烈王妃。
指尖一涼。
這賭局要是輸,她連最後一點體面都得叫人踩進泥里。
「芙蓉,」她揚聲,「備車,回沈府。」
「這會兒就回?您手上傷——」
「死不了,快去。」
……
沈府的門比往日冷清。
往常這會兒,門口該有幾個夥計搬貨,帳房先生踱著步念叨帳目。今日連個掃雪的都沒見,廊下積著一層薄雪沒人清。
沈夕瑤拎著裙擺跨過門檻,屋裡屋外靜得發空,她腳步不由慢了半拍。
「爹在哪兒?」她攔住個小廝。
「老爺在主院……說是受了風,歇著呢。」
主院。
沈夕瑤腳步頓了頓,加快往裡走。
推開門,藥味撲出來。
沈青山裹著狐裘坐在榻上,手裡攥著帕子,見她進來,慌忙往袖子裡塞。
「夕瑤?」他咳了兩聲,「你怎麼這會兒回來了?」
「爹,您這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