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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詛咒獸人40

  五年前,神殿的穹頂在生產的最後關頭裂開了。

  裂口從穹頂正中撕開,碎石懸在半空,金光已經沖了出來。

  赫爾祭司抬臂擋住眼睛,殿裡的火把一盞接一盞地暗了下去。一道粗壯的金色光柱穿過雲層,將陰沉許久的天空生生撕開一道長長的裂口。金色星輝自裂口灑落,鋪滿王庭的石階、屋檐,也落在獸群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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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聲啼哭響起。

  嘹亮,清越,帶著幼崽初生時的稚嫩。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三道哭聲交疊在一起,竟撞得殿內石柱都發出了沉悶的嗡響。

  顏歲寧重重跌回枕頭裡,身下的獸皮墊子全被汗水浸透。濕透的髮絲緊貼著她的臉頰和頸側,嘴唇乾裂,唇角還帶著一絲咬破的血痕。她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好一陣,才把急促的呼吸喘勻。

  人已虛弱到了極點,嘴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

  赫爾祭司跪在床邊,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三隻濕漉漉的幼崽。它們黑金色的絨毛還沾著羊水,小小的身體一個勁兒往外拱,四隻爪子胡亂蹬著,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尾巴輕輕甩動。

  每一隻幼崽的額頭,都烙印著一道暗金色圖騰,紋路與顏歲寧腰側的那個分毫不差。

  赫爾祭司低頭看著掌心裡拱動的小生命,捧著它們的手指抑制不住地發抖,連呼吸都亂了章法。

  「神裔……三隻純正的黑金王獅,還帶著天生的治癒圖騰……」

  她的聲音破碎,斷斷續續。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膝蓋一軟,整個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您看到了嗎?這是神跡!」

  「三隻……竟然是三隻……」

  殿外的獸吼接連響起,卻不再是先前的狂暴,那聲音短促、沉悶,滿是伏地臣服的意味。那些闖入王庭,本欲大開殺戒的高階魔獸,在星輝落下的瞬間便停住了腳步。

  它們眼裡的猩紅緩緩褪去,碩大的頭顱一點點垂了下去。

  一隻,兩隻,三隻。

  遠處的獸群成片成片地伏倒,直至視線盡頭,再也看不見任何站立的身影。

  整座王庭都被一種近似悲鳴的臣服之聲填滿,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徹底壓過了兵刃的碰撞與殘餘的廝殺。

  斷崖邊,封絕的獸軀上還掛著血肉和碎裂的內臟。他剛撕開一頭九階暗翼魔龍的頭骨,利爪尚未收回,那道金光便穿透雲層,直直刺入他的雙瞳。

  封絕的動作停滯了。

  三股灼熱的暖意同時從血脈深處湧起,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逼他朝神殿的方向趕去。

  暗翼魔龍的屍體轟然倒在腳邊。封絕鬆開利爪,猛地轉身沖向神殿。

  滿地的魔獸屍骸被他踩得粉碎,粘稠的血水濺過腳踝。他跑得太快,途中腳下不慎一滑,前爪撐住地面後立刻借力躍起,連片刻的停頓都沒有。

  寧寧。

  她還活著嗎?

  神殿大門被他一爪拍得粉碎。

  赫爾祭司正抱著三隻幼崽,剛抬起頭,一道渾身浴血的身影已經從她身旁疾掠而過。

  「大王,您看,三隻王族幼崽,都是純正的……」

  封絕充耳不聞。三隻足以震動整片大陸的王族幼崽,此刻全被他毫不猶豫地拋在了身後。

  他化回人形,赤腳踩過滿地血水,腳下一個踉蹌,卻仍舊沒有停下。

  等他終於撲到床前,那隻沾滿血污的手伸到了顏歲寧面前,卻又在半空中驀然頓住。

  不敢碰。

  他怕觸到的是一具已經冰冷的身體,也怕她一睜眼,就會像幻影一樣在他面前消失。

  「寧寧。」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揉碎在了喉嚨里。

  顏歲寧躺在枕上,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半睜著眼,渙散的視線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落回到他臉上。

  「……吵死了。」

  聲音輕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掉,卻清晰無比地傳進了封絕的耳中。

  一瞬間,滾燙的濕意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手臂越過床沿,將她整個人緊緊圈進懷裡。封絕把臉深深埋在她馨香的頸側,寬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灼熱的淚很快浸濕了她的髮絲。

  「孤以為……孤以為你……」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

  顏歲寧抬起手,動作很慢,冰涼的指尖穿過他沾滿血污的黑髮,一下,又一下,輕輕地順著。

  「傻子。我說過,不會丟下你。」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語氣卻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封絕抱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確認,她還在。

  「孤不許你再生了。王族血脈斷了就斷了,孤不要了,一個都不要了。」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頸窩裡,鼻音濃重得化不開。

  「你說什麼胡話?」

  「孤只要你活著。別的,都不重要。」

  「行了,別哭了,孩子都看著呢。」顏歲寧的手掌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赫爾祭司抱著三隻幼崽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沒敢接話。

  大王懷裡這位,剛為王庭生下了三位繼承人。您現在說一個都不要了,是不是有點……

  「孤不管。」

  封絕沒有抬頭,固執地重複。

  他話音剛落,赫爾祭司懷裡的三隻幼崽竟同時動了起來。

  「嗷嗚……」

  三道稚嫩的叫聲接連響起。它們閉著眼睛,胡亂地拱動著小小的身體,額頭上的圖騰齊齊亮了起來。

  一圈圈金色的光暈從幼崽身上散開,貼著封絕的皮膚,溫和地滲了進去。

  他緊繃的背脊僵了一下,抱著顏歲寧的手臂也停住了顫抖。

  體內那股糾纏了他十年,幾乎將他逼瘋的狂暴詛咒,正在這股溫暖的力量下,一點點地消融,退去。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從他的毛孔里溢出,一落進金光里,便悄無聲息地化作了青煙。

  封絕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不再發抖,胸口那股隨時都會失控的灼痛感也消失了。

  許久,他都沒有說話。

  折磨了他十年的詛咒,真的……不在了。

  「大王……您的詛咒……」赫爾祭司跪在地上,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不住地往下落,「神跡,這真是神跡啊……」

  「孤……孤的狂暴症沒了?」

  封絕猛地抬起頭,看向顏歲寧,金色的瞳孔里滿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你感覺怎麼樣?」顏歲寧的聲音依舊虛弱,眼神卻清明。

  「孤感覺……很好。從未有過的好。」

  三日後,王庭召開朝會。

  殘破的大殿已被修葺一新,巨大的石柱上重新雕刻了黑金王獅的圖騰,殿頂換上了純金的瓦片,日光傾瀉而下,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封絕端坐於王座之上,身穿黑金戰袍,肩上披著九階魔獸皮毛製成的披風。他的手裡,鄭重地捧著一頂冠冕。

  冠冕由純金打造,上面鑲嵌著九顆碩大的血色魔核,每一顆都來自一頭九階獸王。

  顏歲寧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身上卻已換上了繁複的王后禮服。深紅色的裙擺長長地拖曳在地面,暗金色的腰帶束出纖細的腰線,上面用金線繡著與她圖騰相同的紋路。

  殿下,跪滿了人。

  珂厲,蒼骨,鷹隼衛,各部落的首領,以及從各地趕來朝拜的獸族,全都恭敬地低著頭。

  封絕從王座前走下,一步步來到顏歲寧面前。

  「寧寧。」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從今日起,你是王庭唯一的王后。」

  顏歲寧沒有說話。

  封絕抬手,將那頂沉重的冠冕戴在了她的頭上。金冠壓住了她的髮絲,也壓住了她剛剛從產床上掙扎回來的那份虛弱。

  「這冠冕太重了。」顏歲寧低聲說。

  「孤會幫你撐著。」

  封絕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掌心將她冰涼的手指完全包裹。

  下一刻,殿下所有人齊齊叩首。

  「參見王后!」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衝出大殿,傳遍了整座王庭。

  顏歲寧站在萬眾朝拜的中心,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冠冕冰涼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