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她放到床上!」赫爾顧不上行禮,轉身就掀開了帘子。
封絕把顏歲寧放上床榻。她身上的暖裘已經被汗水浸透,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嘴唇白得沒有血色。
「寧寧,你還撐得住嗎?」封絕單膝跪在床邊,伸出的手在半途頓住,指尖懸在離她寸許的地方微微發顫。他想碰她,卻又怕失控的力道會讓她更疼。
顏歲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冷得嚇人。「我沒事。」她語速極快,仿佛只要慢上分毫,聲音就會被劇痛碾碎。
「你別騙我!」封絕的嗓音繃得發緊,幾近嘶啞,「你臉色這麼白——」
「我真的沒事,你聽我的……」顏歲寧死死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別、別慌……」
赫爾推開封絕,上前掀開被褥迅速查看情況。片刻後,他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羊水已經破了,宮口開了三指。照這個情形,最多再過兩個時辰,孩子就會出生。」他猛地抬頭看向封絕,「大王,您必須出去!這裡交給我們!」
封絕沒有理會。他重新握住顏歲寧的手,膝蓋抵在床沿,目光一刻也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孤不走。」
殿外傳來魔獸尖利刺耳的咆哮,緊接著,珂厲的聲音隔著殿門撞了進來:「大王!外城已經徹底失守,獸潮正在朝神殿這邊衝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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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絕的手指驟然收緊。
顏歲寧偏過臉,眼眶被疼痛逼得通紅,視線卻牢牢落在他身上。「你走。」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急。
封絕喉結滾動了一下,固執地重複:「孤不走。」
「你不走,我們所有人都得死。」顏歲寧抓著他的手背,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皮肉里,「封絕,你想讓我們的孩子剛一出生,就被外面的東西撕碎嗎?」
封絕沒有回答。他握著她的手停在半空,連鬆開都忘了該怎麼做。
顏歲寧看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聽見沒有?」她抬起手,用盡力氣朝他胸口推了一把。
這一掌沒什麼力氣,封絕卻像是被燙到一樣,後退了一步。
「出去,守住神殿。」她喘了口氣,嗓音已經沙啞得不像話,「一隻魔獸都不許放進來。」
「寧寧……」封絕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答應我!」顏歲寧死死盯著他,「說你答應我!」
封絕仍舊沒有動。殿外又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座神殿都跟著晃了一下,床榻邊的水盆滑到邊緣,被赫爾一把扶住。
「大王,不能再耽擱了!」老祭司急聲催促。
顏歲寧閉了閉眼,等那陣撕裂般的疼痛稍稍過去,她忽然抓住封絕的手,低頭就狠狠咬了下去。牙齒刺破皮膚,濃郁的血腥味很快在唇齒間漫開。封絕僵住,任由她尖銳的牙齒刺破皮肉。
她咬得更用力,眼淚被劇痛逼得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你走不走?」
「……孤答應你。」封絕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
他俯身,額頭重重抵著她的,呼吸灼熱而紊亂。「寧寧,等孤回來。」
這句話說完,他才一寸寸鬆開自己的手。顏歲寧的手指還勾著他的掌心,直到最後一刻才無力地滑落。
封絕站起身,決然地轉身走向殿門。走到門邊時,他腳步頓住,回望的那一眼,沉得仿佛要將她的身影烙進骨血里。
身後傳來顏歲寧壓抑的喘息,還有赫爾讓侍女準備熱水的吩咐。
他沒有再停留,推開沉重的殿門,大步走了出去。殿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顏歲寧的手無力地落在床上,手指蜷了蜷,終於沒有再抬起來。她閉上眼,在意識里對系統下令。
「【順產無痛包】,立刻使用。」
冰冷的系統面板浮現在視野里:「道具結算中,預計生效時間:三分鐘。」
三分鐘。
顏歲寧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柔軟的布料在她手裡繃出扭曲的皺痕。撐住,只要撐過這三分鐘。
殿外,封絕獨自站在三百級長階的最高處。他的背後是燈火通明的至高神殿,腳下,是被無窮無盡的獸潮徹底填滿的王庭廣場。
鷹隼衛還在浴血抵擋。可那些魔獸實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便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沖,黑色的浪潮很快淹沒廣場,逼近神殿前的長階。
珂厲渾身是血地站在台階中段,身上的鎧甲碎了大半。「大王!」他抬頭望著封絕,聲音嘶啞到幾乎失聲,「擋不住了,您快帶大人從後殿離開!」
「離開?」封絕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孤能往哪裡離開?」
「可是——」
「閉嘴!」
骨骼在皮肉下發出駭人的爆響,黑金色的鱗紋瞬間爬滿全身,猙獰的骨刺破開脊背,巨大的龍翼從他身後猛然撐開,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轉瞬之間,一頭翼展近百米的黑金巨獅,帶著毀滅的氣息,降臨於神殿長階的盡頭。
封絕俯視著下方涌動的獸潮,喉間逸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擋不住?」
他腳下的台階碎石簌簌滾落。
「那孤就把它們全殺光。」
話音落下的瞬間,巨獅縱身躍下長階,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入獸潮之中。碎石與血肉轟然飛濺,無數魔獸被撞得翻滾出去,但後方更多的同類立刻補上了空缺。
封絕抬起巨爪橫掃而出,幾頭披著重甲的魔熊被當場掀翻,堅硬的甲片在地面上拖拽出刺耳的刮擦聲。一條九階黑鱗巨蟒悄然纏上他的後腿,龐大的蛇身猛然收緊。
封絕頭也不回,反口咬住巨蟒的脖頸用力甩開,背後本就猙獰的傷口被巨力撕扯開裂,滾燙的獸血順著黑金色的鱗片蜿蜒流下。
他沒有片刻停頓。魔獸從兩側瘋狂撲來,他便硬生生撞開一頭巨熊,布滿鱗甲的獅尾橫掃過地面,將另一側逼近台階的魔獸盡數掀翻。
獸潮被他硬生生擋在了廣場中央,然而後方的魔獸依舊源源不絕地湧來,它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趟過粘稠的血水,猩紅的獸瞳死死盯著神殿的方向,發出貪婪的低吼。
封絕劇烈地喘息,翼根的傷口裂得更深,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殿門依舊緊閉。
那裡面有顏歲寧,還有他們即將出生的孩子。
一頭體型格外龐大的魔獸猛地躍過層層疊疊的屍堆,直撲向神殿台階。封絕抬爪拍落,利爪之下傳來骨頭碎裂的悶響。更多的魔獸趁機擠了上來。
「想進去?先從孤的屍體上踩過去。」封絕低下頭,金色的瞳孔里泛起濃重的血色。
珂厲從側翼衝殺過來,聲音沙啞:「大王,您的傷——」
「閉嘴!守住兩側!」
「是!」
產房裡,顏歲寧的身體再一次痛苦地弓起。宮縮的劇痛一浪接著一浪,她抓緊了身下的被褥,鋒利的指甲直接劃開了厚實的布面。
赫爾跪在床邊,額頭的汗珠滾落砸在地上。
「大人,再等等,就快了。」
顏歲-寧已經沒有力氣回答。系統面板上,倒計時正一秒一秒地緩慢跳動著。
「道具生效倒計時:三十秒。」
殿外,震天的獸吼一下下撞擊著神殿的牆壁。封絕的怒吼緊隨其後。
「滾!」
巨獅一爪狠狠砸進地面,整座王庭都為之震動,狂暴的獸潮竟被這股力量震退了數丈。但它們只退了片刻,很快又嘶吼著從屍堆後爬起。
封絕低頭喘息,傷口不斷淌著血。他抬眼看向神殿,殿門仍舊緊緊關著。
那道門後,顏歲寧正在為他生下他們的孩子。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終於在產房裡響起。
「【順產無痛包】生效。」
一股溫熱的力量瞬間從顏歲寧的小腹散開,順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緊繃到極致的腹部漸漸鬆弛下來,方才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開的痛楚也如潮水般退去。
顏歲寧終於鬆開了手,被褥上留下了幾道被指甲劃破的深深抓痕。
赫爾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立刻低頭看向她的腹部。只見一抹暗金色的光芒正從她的皮膚底下滲透出來,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隨後越聚越盛,很快便照亮了整張床榻,也照亮了赫爾那張蒼白又震驚的臉。
赫爾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膝蓋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神裔……降世。」他聲音發抖,幾乎不成調。
「大人,這、這是……」侍女骨蘭嚇得退到了牆邊。
「別怕,繼續準備熱水。」赫爾強撐著下令。
「是。」
那道金光還在向外擴散。產房裡的水盆、床柱、牆壁上的裂紋,全都被這神聖的光芒照得清清楚楚。光芒穿透了緊閉的殿門,將殿外的夜色也一寸寸推開。
殿外,封絕隔著殿門抬起頭,那從門縫裡透出的金光,不偏不倚地落進了他的眼底。
廣場上狂暴的獸潮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所有魔獸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朝著那道光芒的方向發出了更加貪婪而低沉的嘶吼。
珂厲抬頭望向神殿頂端:「那是什麼?」
「是神裔降世的徵兆。」一個倖存的老祭司顫聲回答。
「守住!一隻都不許放過去!」珂厲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而王庭的上空,那道貫穿天地的黑金色光柱,仍在持續不斷地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