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絕跪在地毯上,膝蓋陷進厚實的白熊皮里,兩隻手捏著一根軟尺,正小心翼翼地繞過顏歲寧的腰。
軟尺的刻度從他左手拇指根部滑到右手食指第二節,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像是在默算。
「比昨天粗了一點。」
顏歲寧垂眸看他,這人嘴裡說著「粗了一點」,金瞳里卻亮得驚人,幾乎要溢出光來。
「你量了幾天了?」
「第六天。」封絕把軟尺收好,鄭重地塞進腰帶里,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每天早上量一次,晚上量一次,飯前飯後各量一次。」
「那是四次。」
「對,四次。」他仰起臉,神情坦然,「崽在長,孤得盯著。」
「萬一哪天沒長呢?」
「那就是孤量得不夠勤。」
顏歲寧拿他沒轍,懶得再掰扯,伸手去拿榻邊的外袍。
封絕比她快了一步,一把抄過袍子抖開,雙手舉著往她肩上罩。袍角剛搭上去,他的指尖不經意蹭過她鎖骨下方的皮膚。
顏歲寧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封絕的手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十根手指攥成拳頭藏到身後,指尖那層細小的倒刺正飛快地縮回甲床底下,連呼吸都放緩了半拍。
「弄疼了?」
「沒有。」
「孤看見你皺眉了。」
「衣服有些涼。」
封絕半信半疑,伸手在袍子內襯上摸了摸,又翻過來貼到自己臉頰上試了試溫度。
「不涼啊。」
「你是獸,當然不覺得涼。」
「那孤以後提前把衣服焐熱了再給你穿。」
「不用。」顏歲寧攏好外袍,「別總拿你的體溫去焐,衣服會有味道。」
「什麼味道?」封絕湊近了,在她肩頭認真地聞了聞。
「獸味。」
他張了張嘴,沒能反駁出來,轉而衝著殿門的方向吼了一聲。
「骨蘭,把火盆再添兩個!」
門外傳來骨蘭無奈的聲音:「大王,殿裡已經擺了八個了,再添就該烤肉了。」
「那就烤。」
顏歲寧攏好外袍站起身,腳剛落地就踩到了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是只翡翠雕成的三足蟾蜍,嘴裡還銜著顆拳頭大的夜明珠。
她往旁邊挪了挪腳,又踩到一隻赤金匣子。匣子沒扣嚴,蓋子被踩得翹起來,裡面滾出三顆鴿子蛋大小的魔核,骨碌碌滾到了牆根。
整間寢殿快沒有下腳的地方了。
玉匣摞著銅匣,銅匣壓著獸骨盒,獸骨盒旁堆著成捆的珍稀獸皮,角落裡還碼著一排封了三層蠟的藥瓶,瓶身上貼著祭司塔的紅簽。
顏歲寧輕嘆了口氣。
「赫爾又送來的?」
「昨天半夜一車,今早兩車。」封絕隨腳踢開一隻礙事的木匣。
「孤讓珂厲擋著,那老東西就跪在門口磕頭,說什麼祖神賜福,祭司塔傾囊供奉,不收就是對祖神不敬。」
他哼了一聲,身後的尾巴掃過一堆珠寶盒子,嘩啦啦倒了一片。
「以前孤問他要點藥材,跟要他命似的。現在倒是大方了。」
「祭司塔的東西收著便收著,別的呢?」
「別的更多。」封絕皺起眉,「各族族長都在送,連獵村那邊都湊了三車獸骨過來。」
顏歲寧沒接話,目光掃過那堆東西里幾個格外扎眼的錦盒。白狼族的紋樣,銀線繡底,盒蓋上壓著蒼峋的私印。
她走過去,拿起一隻錦盒掂了掂,打開看了一眼。
是一對白玉鐲子,玉質極潤,內壁刻著白狼族的祈福咒文。旁邊還附了封信箋,措辭恭敬,字裡行間全是恭賀王嗣降世的客套話,末尾卻多加了一句:祝夫人如月華清輝,永照王庭。
顏歲寧面無表情地將信箋扣回盒子裡。
「珂厲。」
門外鎧甲碰撞聲響了一下,珂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屬下在。」
「白狼族送來的這幾樣東西,連盒帶信,今天之內送去西境邊關。」
珂厲頓了一下,似乎沒明白她的用意。
「夫人,送去邊關做什麼?」
「賞給守城門的軍士。」顏歲令把錦盒丟回那堆賀禮上,「就說是大王和本宮體恤將士辛苦,特賜白狼族貢品以示嘉勉,讓他們拿著這玉鐲子站崗去。」
門外安靜了兩息,隨即傳來珂厲沉穩有力的應答。
「屬下這就去辦。」
封絕坐在榻沿,聽完了全程,尾巴尖在地毯上不輕不重地甩了兩下。
「白狼那邊回頭要是不高興,孤親自去擰他們族長的腦袋。」
「你倒是護得緊。」
「那是自然。」封絕說得理所當然,「蒼峋那老狐狸送東西從來沒安好心,這次還敢在信里寫那些彎彎繞繞的,當孤看不出來?」
「你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他想討好你。」封絕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孤不准。」
顏歲寧回身,順勢靠進他懷裡,後背貼著他溫熱的胸膛,伸手捏住他左邊那隻獅耳的耳尖,輕輕往下拽了一下。
封絕的耳朵立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壓平,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的呼嚕聲。
顏歲寧趁著這個間隙,闔上了眼。
系統面板在視野正中央亮起。積分欄的數字跳了好幾輪,圖騰覺醒後暴漲的那一截還帶著暗金色的底紋,顯然不是正常途徑攢出來的。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商城限時欄里兩件新上架的道具上。
絕對防禦,被動觸髮型護盾,受到致命攻擊時自動激活,持續三息,冷卻周期七天。
破甲袖箭,主動型暗器,可穿透八階以下一切物理護甲,射程十五步,單次使用。
兩樣東西的價格加起來,剛好將她攢了大半個月的積分清空,連零頭都不剩。
顏歲寧沒有片刻遲疑,意念微動,選擇了兌換。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里響過,積分欄的數字瞬間歸零,兩枚道具的圖標亮起,隨即沉入她的隨身空間。
她睜開眼,手指還捏著封絕的耳尖。
「你擰誰的腦袋都行。」她開口。
「擰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封絕偏過臉看她,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金瞳里滿是討好。
「那當然,孤殺誰都先問過你。」
他說完,伸手把她往懷裡更緊地攏了攏,下巴擱在她頭頂。長尾繞過來,尾尖照例搭在她小腹前,一下一下地輕點著。
「不過你今天怎麼這麼溫順?」顏歲寧懶懶地倚著,指尖繞著他耳廓上的一撮軟毛,隨口問。
「孤一直都溫順。」
「昨天你還把骨蘭的劍掰成了兩截。」
「那是他不長眼,非要進來稟報軍情。」封絕嘟囔了句,「孤正抱著你睡覺,他敲什麼門。」
顏歲寧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閉上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封絕低頭,溫熱的唇落在她的發頂,然後慢慢鬆開手臂,起身走向內殿的衣架。
他的背影剛轉過去,方才還舒展的眉宇便瞬間擰緊。
那股熟悉的鈍痛從胸腔深處升騰,順著骨髓蔓延,帶來一陣陣灼燒的錯覺。
詛咒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更陰險的方式盤踞在他體內。
它不再催生暴戾,而是無聲地抽取著他的生命力,去維繫她與腹中孩子周遭的純淨氣場,隔絕一切污穢。
封絕無聲地咬緊後槽牙,將那陣翻湧的痛壓了下去。
再轉過身時,他臉上已恢復如常。
封絕從衣架上扯下外袍,快步走回。
「餓不餓?讓骨蘭上膳?」
「剛喝了湯,不餓。」
「那再喝一碗,崽要吃。」
「崽還沒巴掌大,哪吃得了那麼多。」
「萬一呢。」封絕低聲堅持。
顏歲寧隨手拿過一個軟墊朝他扔過去,他穩穩接住,又老老實實放回榻上。
「你最近總讓我多吃,是不是擔心我身子弱?」
「孤就是怕你餓著。」封絕移開視線,「別多想。」
***
枯木林的風貼著地面刮過,捲起一片死灰。
整片林子的樹都死透了,灰白的枝杈光禿禿地戳向天空。
蕭夜寒靠在一棵枯樹上,兩條腿交疊著,白骨面具下的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面前三步遠,顏若雪站著。
魔氣重塑了她的臉,五官變得妖艷而鋒利,眉眼間纏著黑氣,瞳孔是沉沉的暗紅。
最顯眼的是她的後背,兩根畸形的骨翼從肩胛骨頂出皮肉,表面裹著半透明的黑膜,膜下脈絡隱約跳動。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皙纖細,指甲卻漆黑如墨,尖端彎出銳利的弧度。
「這就是你說的力量?」她的聲音比從前冷硬許多。
「不滿意?」蕭夜寒抬了抬眼皮。
「還行。」顏若雪握拳,骨翼微微展開,「就是這副樣子,回不去了吧?」
「你本來也沒打算回去。」
蕭夜寒說完,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劃下一筆。
一抹暗紅光線懸停在半空。他又畫了幾筆,法陣的輪廓逐漸浮現,繁複的紋路在空中蠕動,最後一筆落下,整個陣法驟然亮起。
暗紅的光映在他的面具上,眼眶裡的幽藍更顯冰冷。
法陣中心有個暗點,比周圍的光都要沉。
暗點的另一端,連著一滴血。幾天前,那滴血從顏若雪身上落下,滲進了王庭寢殿偏房的地磚縫隙里。
鷹隼衛打掃時沒留意,骨蘭鋪新褥子時壓在了上面。
就那麼一滴,幹了,黑了,不起眼。
但怨氣養著的血,不會真正乾涸。
蕭夜寒收回手指,法陣開始緩緩轉動。
「封絕把王庭的防禦結界引以為傲。」他聲音不重。
「三十六座獸骨塔,十二條龍脈走向,外加祭司塔那幫老東西日夜供奉的祖神屏障。」
他伸出手,在法陣中央的暗點上輕輕一彈。
暗點跳動,法陣嗡鳴聲陡然拔高。
「可他忘了一件事。」
「結界擋的是外面的東西。裡面的,它不管。」
「你要從內部攻破王庭?」顏若雪盯著那個暗點,後背的骨翼無意識地張開。
「不是我。」蕭夜寒偏頭看她,「是你。」
「我?」
「你身上沾著魔氣,又是從王庭出來的,結界認不出你。」蕭夜寒淡淡道,「等時機到了,你就是破局的那把刀。」
***
王庭後山,斷崖。
崖壁上一道裂隙常年滲水,被苔蘚堵了大半。夜巡的守衛路過上千次,從未多看一眼。
此刻,裂隙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聚攏。
黑色的魔氣細如髮絲,從石縫裡滲出,在崖壁內側纏繞盤旋,越聚越密,漸漸凝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漆黑旋渦。
旋渦的中心在緩慢擴大。
無人察覺。
***
傍晚,寢殿的門被從外面猛地撞開。
珂厲半跪在門檻上,左肩鎧甲缺了一大塊,翻卷的金屬下皮肉外翻,血浸透了半邊前襟。
他呼吸急促,面具歪斜,露出半張灰敗的臉。
「大王。」
封絕從榻上起身,金瞳驟然收緊。
顏歲寧也坐直了身子。
珂厲單膝撐地,抬起頭,嘴唇開合兩次才擠出完整的句子。
「西境三城,淪陷。」
「魔獸暴動,規模前所未見,沿線守軍潰散,三座城池在兩個時辰內……被屠戮殆盡。」
他咽下一口血沫。
「前鋒營全滅,副將戰死,殘部退守峽口,最多……再撐一天。」
「多少人?」封絕的聲音很低。
「城內軍民,至少三萬。」珂厲喘著氣,「現在……活著的不到五千。」
封絕的腳掌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腳趾慢慢收攏。
黑金色的獸紋從腳踝往上攀爬,沿著小腿一路躥到膝蓋。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尖爪刺破掌心,血珠沿著指縫淌下。
可他沒有動。
兩隻腳像是釘在了顏歲寧身側的地毯上。
珂厲跪在門口,血滴落在金磚上。
他等了許久,沒有等到出征的命令。
「大王,西境的人撐不住了。」
「孤清楚。」封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您……」
「孤不能走。」封絕打斷他。
「可是——」
「閉嘴。」
封絕轉頭看了顏歲寧一眼,只一眼,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顏歲寧對上他的目光。那雙金瞳里嗜血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焦灼感也快要溢出眼眶。
可他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她身邊的地毯上,紋絲不動。
他不是不想去。
他是不能走。
她正要開口,後頸的皮膚忽然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癢。
那感覺並非源於身體,而是來自腰側那道暗金色的圖騰。
圖騰的紋路正在發燙。
與此同時,系統面板在她視野邊緣亮起,不是尋常的藍白色,而是刺目的赤紅。
紅光急促地閃爍。
一個提示框彈出,字體大了一倍。
【警告,未知高階空間法陣正在後山成型。】
顏歲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扭頭,望向寢殿後方那扇緊閉的窗戶。
窗外是後苑,再往後,就是斷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