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頃刻間蕩然無存。顏歲寧睜著眼,一動也不敢動。
視野右側,系統面板懸浮著,暗金色的字跡靜靜發亮。
【遠古神裔圖騰,正在覺醒。】
她凝視著下方滾動的陌生數據流。腹中那股熱意並無惡意,起初只是溫和地盤踞在深處,片刻後,便開始一層層向外蔓延開。
暖流淌過四肢百骸,皮膚下泛起細密的酥麻,連指尖的觸感都清晰了數倍。她靜待片刻,確認這股力量只是在溫養經脈,緊繃的肩背才緩緩鬆懈。
腹中的生命力變得格外鮮明,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小傢伙正在歡快地吸收著這股能量,以一種超乎預期的速度成長著。
身後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溫熱的鬃毛也跟著動了動。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盤踞在軟榻上的黑金巨獅抬起頭,龐大的獅首越過她的肩側,濕熱的鼻尖小心翼翼地探到她腰間。那裡,正亮著一層微光。
鼻尖蹭過衣料,粗硬的鬃毛摩挲著她的腰側,帶起一陣癢意。封絕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咕嚕聲,不似警戒,倒像在分辨什麼熟悉的氣息。他又湊近了些。
這一次,他的鼻尖停在光暈上,呼嚕聲也斷了。他察覺到了。
顏歲寧抬手,掌心覆上巨大的獅首,手指安撫地插進濃密的鬃毛里。
「別鬧,睡覺。」
巨獅聽話地沒有再動,反而往前擠了擠,將她半個身子都埋進柔軟的鬃毛里。長尾從另一側繞過來,尾尖輕輕搭在她的小腹前,停頓片刻,才試探著擺了擺。
平穩的呼嚕聲重新響了起來。
顏歲寧卻沒再閉眼。暗金色的光在她腰側遊走了許久,才緩緩斂入皮膚深處。
她掀開暖裘一角,低頭看去。
腰側多了一道繁複的紋路,從肋下蜿蜒至胯骨,暗金色的線條交織纏繞,末梢分出幾縷,悄然沒入小腹附近。
圖騰。
她用指尖碰了碰,皮膚的觸感並無不同。可就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寢殿外所有的動靜,都爭先恐後地湧進了她腦中。
石階上,兩名鷹隼衛一左一右地蹲守著,呼吸平穩。
偏殿角落裡,骨蘭已經睡熟,翻身時不小心碰倒了身邊的木勺。
更遠的祭司塔頂,赫爾還未歇下,他的房裡有人來回踱步,腳步急促又凌亂。
外城牆上,守衛正在換崗,鐵靴踏地的聲音從南側一直移向北面。
十里之內,一切聲響巨細無遺地落入腦海。距離、方向、強弱,甚至每一次能量的起伏,都清晰得讓她心驚。
她立刻收回外放的感知,將暖裘拉回原處。
系統面板上的數據流終於停下。
【圖騰覺醒完畢,宿主體質進入重塑期,請注意休息。】
顏歲寧重新靠進溫熱的鬃毛里。封絕的尾尖在她小腹前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夢裡也在守護著。
天光從高窗漏進來時,寢殿外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赫爾跪在最前面,白木法杖橫陳膝前,袍角平整得看不出半點昨夜的奔波。他身後是三位長老,再往後是祭司塔的副祭和六位執事。每個人都恭敬地捧著東西。
玉匣、藥瓶、獸骨匣,還有一壇封了三層蠟的安胎聖泉。
赫爾額頭緊貼冰冷的石階。
「老臣攜祭司塔全體,恭請夫人金安,恭賀王室喜訊。」
他身後眾人跟著伏地,甲冑碰撞,響聲沉沉。
殿門紋絲不動。
等了許久,裡面才傳出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了地上。下一刻,一股勁風從門縫裡卷出。
赫爾懷裡的玉匣最先被風捲走,緊接著是藥瓶、獸骨匣和那壇聖泉。眾人還來不及反應,手裡的東西便全被風扯進了殿內。
風停得猝不及防。
封絕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沙啞里儘是剛睡醒的煩躁。
「別來吵她睡覺。」
殿門內傳來鐵栓落下的重響。
赫爾仍保持著高舉雙手的姿勢,懷裡卻空空如也。他對著緊閉的殿門怔了片刻,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身後的副祭抬起頭:「大人,咱們還跪嗎?」
赫爾撐著法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石階的晨露與灰塵。
「走。」
路過跪在台階邊的幾個人時,他腳步頓了一下。那幾張臉他可沒認錯,祭典那日,就是他們躲在人群里議論得最歡,嫌她出身,嫌她容貌,說她不配站上王座。
那幾人把臉貼得更低,連呼吸都斂住了。
赫爾喉間發出一聲冷哼,抬腳走下台階。
「當初的眼睛若是沒用,留著也是多餘。」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沒給那些人留下半句辯解的機會。
殿內,顏歲寧是被一陣肉羹的香氣喚醒的。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端著石碗的手。
封絕蹲在榻邊,碗擱在掌心,另一隻手懸在碗口上方,正一下一下地扇著風。他扇得笨拙,氣流總往碗沿外跑,可湯麵上的熱氣卻始終沒有散開。
他虎口那道傷口還在,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顏歲寧沒有出聲,看著他又笨拙地吹了一次。
這回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動作一僵,連忙把碗往身後藏。藏到一半又覺得不妥,只得窘迫地重新拿出來。
「醒了?」
「嗯。」
「餓不餓?」
「還好。」
封絕把碗遞到她面前,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低頭湊近碗口自己試了試。
「還有點燙,再等等。」
顏歲寧伸手:「不燙了,給我。」
「等等。」
「封絕。」
「再吹兩口。」
她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堅持。
封絕把碗舉到唇邊,又認真地吹了兩下,才萬分小心地遞到她手裡。碗壁溫熱,確實不燙了。顏歲寧喝了一口。
封絕就蹲在旁邊,兩手撐著膝蓋,一雙金瞳緊緊追隨著她的動作,連她吞咽時,他的嘴唇都跟著無聲地動了動。
「好喝嗎?」
「好喝。」
「骨蘭放了磨碎的青骨草,說是安胎的。」他頓了頓,耳尖悄悄泛紅,「孤讓她多放了兩勺。」
「嘗出來了,有點苦。」
話音剛落,封絕立刻站了起來,手背還不小心撞到了碗沿。
「苦?孤去讓她重新燉!」
顏歲寧扣住他的手腕:「坐下。苦點好,去火。」
他的視線落在她扣著自己的手上,又順從地蹲了回去,手腕仍被她按著。
「那你多喝點。」
「嗯。」
「碗要喝乾淨。」
「知道了。」
「底下那塊肉也吃掉,不許剩。」
顏歲寧手裡的湯匙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封絕終於閉了嘴。
萬蛇窟在王庭最西側的地底深處,從入口下去,要經過三層厚重的鐵閘門。越往下,空氣越潮濕,石壁滲出的水帶著鐵鏽與腐臭,滴落在地面的蛇蛻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最底層,沒有一絲光亮。
越往下,空氣越潮。
石壁滲出的水珠帶著鐵鏽和腐爛的氣味,滴落在層層疊疊的蛇蛻上,發出黏膩的輕響。
最底層,一丁點光都沒有。
顏若雪被鎖獸鏈吊在石壁前,鐵環死死嵌進肩胛骨兩旁的血肉里,雙腳懸空,身體隨著鐵鏈無力地晃動。
蛇群纏住她的小腿,鱗片不斷收緊,毒牙刺進她早已麻木的傷口。毒液順著血管蔓延,青黑色的紋路已經爬過了膝蓋。
她想尖叫,喉嚨里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斷掉的肋骨在體內錯了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難以忍受的鈍痛,骨茬似乎在刮蹭著肺葉,濃重的血腥味不斷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顏若雪歪著頭,一縷黑血順著嘴角滑落。
她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剛起,更多的黑血就從喉嚨里湧出,淌過下巴,浸濕了鎖骨。
一個聲音從別處傳來,石壁和鐵鏈都沒有動。
虛空被撕開一道口子,黑霧從裡面滲透出來,那股刺骨的冷意迅速壓過了蛇窟里原有的毒瘴。
一雙純黑的長靴踏出裂縫,靴底碾過腳下的蛇群,骨頭碎裂的聲音短促而清脆。
四周的蛇群立刻驚慌地散開,幾條反應快的鑽進石壁縫隙,再沒敢露頭。
來人停在顏若雪面前,低頭打量著她的傷勢,神情里沒有憐憫,只有審視。
白骨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眼眶裡兩點幽藍的光,落在了她臉上。
「高階雌性。」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洞穴,「獵村出身,信息素純度甲等,祭司塔曾把你列為王室候選。」
他說完,視線移到她那具血肉模糊的身體上。
「就這副德行?」
顏若雪動了動嘴唇,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一根手指伸過來,挑起了她的下巴。指尖冰冷,沒有活人的溫度。
「信息素引誘失敗,偷盜虎符失敗,最後那顆燃血香,還砸在了自己人腳底下。」他歪了歪頭,「顏若雪,你是活著的廢物里,我見過最徹底的那種。」
顏若雪盯著他。
「你在……查我?」她的聲音混著血沫,輕得幾乎要散在黑暗裡。
「查你?」那人發出一聲冷嗤,「你這點手段,整個王庭都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
「給你一個機會。」
這個人對她做過的事了如指掌,也清楚她為何會淪落到此地。可他沒有動手,要殺她,根本用不著說這麼多廢話。
那根手指鬆開了她的下巴。
「我什麼都不缺。」來人後退半步,靴底再次踩碎了一顆蛇頭,「可你缺一條命,缺一副能站起來的身體,也缺一個讓顏歲寧後悔的機會。」
顏若雪的手指猛地扣緊了冰冷的鐵鏈。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
「我問你一句話。」面具後的藍光靠近了些,「你還想不想活?」
「想。」
這個答案脫口而出,她自己都沒有經過片刻的思考。
「想活著做什麼?」
顏若雪抬起頭,喉嚨里擠出帶血的字句。
「殺了她。」
「就憑你現在這樣?」
「只要能活。」顏若雪死死地盯著他,「什麼都可以。」
「很好。」藍光晃了一下。
那人笑了。
「夠狠。」
他站起身,從袍中取出一顆拇指大小的黑色核晶。
核晶在他掌心跳動,每動一下,周圍的黑霧便濃重一分,石壁上滲出的水珠也隨之凝結成冰。
「我叫蕭夜寒。」他把核晶舉到顏若雪眼前,「記住這個名字。從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顏若雪的目光釘在那顆核晶上,連眼睛都沒有移開。
「你要我做什麼?」
「活著。」蕭夜寒的聲音低沉,「然後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殺暴君。」
蕭夜寒沒有等她回答。
他的手直接按住她胸口那道被鎖獸鏈撕開的傷口,五指用力,將那顆核晶硬生生塞進了她的胸腔。
顏若雪想掙扎,可鎖獸鏈先一步繃緊。
慘叫衝到喉嚨口,便被一股力量截斷,只剩下幾聲沙啞的喘息。
黑色的紋路從胸口鋪開,沿著血管爬向四肢。
蛇毒被黑霧吞沒,原本青黑色的皮膚逐漸褪去了顏色。斷裂的肋骨在體內重新拼合,每一次移動都帶出新生般的劇痛。
蕭夜寒收回手,用衣袖擦去指尖沾染的血跡。
「那就用你的命,替我鑿穿暴君的逆鱗。」
說完,他轉身走進裂縫。黑霧合攏,虛空恢復了原樣。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
顏若雪低垂著頭,黑色的紋路已經爬過她的胸口和脖頸,慢慢覆蓋了半邊臉頰。
她沒有立刻動。
過了片刻,嘴角一點一點地抬起。
傷口還在流血,那點笑意卻沒有停下。
鐵鏈上方,她攥得死緊的手指,終於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