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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詛咒獸人29

  雷克腳踩後牆的石縫,借著凹凸處上攀,指尖扣住窗棱後,懸在半空停了三息。

  牆頭灌落的風裡,裹挾著後苑花木的腥甜氣,再無其他。

  鎧甲碰撞聲,換崗時鐵靴踏過石板的悶響,全都沒有。往日盤桓在屋脊上的鷹隼暗哨,今夜也消失無蹤。

  他舌尖抵過後槽牙,心底的狐疑未散,貪念卻已然壓過了一切。

  顏若雪說得沒錯,後窗的暗衛確實撤了。

  翻窗的動作輕巧,雙腳落地時悄無聲息,穩穩踩在內殿的石磚上。

  雷克背靠窗根蹲伏,屏息等了許久,才緩緩站直身體。

  殿內未燃燭火。

  月光自高窗篩落,在地面投下一道慘白光帶,將殿中陳設映出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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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前方軟榻的帷幔半垂,帳內傳來沉勻的呼吸,是人熟睡的動靜。

  他的視線穿過帷幔縫隙,定在枕頭上。

  顏若雪畫的圖在腦中過了三遍,骨令就在枕芯下面,黑底金紋,巴掌大小,伸手可得。

  他向前挪動兩步,腳下刻意避開了那塊微凸的地磚。

  潛入前,他已在外牆根趴了半個時辰,用鐵絲探過窗下地磚,並無踏板式的警鈴暗扣。

  又近一步。

  他伸出兩指,捻開帷幔。

  榻上的人裹著厚實獸皮,只露著半張臉,呼吸平穩。身側空出一大片地方,該是另一個人翻身滾去了遠處。

  雷克的目光落在枕上,手隨即探了過去。

  指尖剛觸到枕芯繡紋,一股涼意便從掌心直竄手腕。

  觸感並非布料。

  也非骨質的冰冷。

  那東西是活物,溫熱,表面覆滿細密的倒刺鱗片,每一枚鱗片的邊緣都堅硬如鐵。

  他的手尚未來得及縮回,那東西動了。

  尾鱗驟然收緊,力道又快又沉,五指被絞入鱗片縫隙,指骨發出細碎的脆響。

  雷克痛呼未出,黑暗中,一雙眼倏然亮起。

  那不是人的眼睛。

  金色的豎瞳自帷幔後抬起,牢牢鎖住了他。

  可怖的威壓從四面八方碾來,頂上積灰簌簌掉落,地磚縫隙的水珠被震散,連帷幔都繃得筆直。

  雷克腦中一片空白,膝蓋先一步軟了下去。

  他跪在石磚上,掙扎著後退,脊背卻僵直得動彈不得。

  黑暗裡,響起一道低沉的鼻息。

  尾巴倏地抽出,帶起撕裂空氣的尖響,重重砸在他的左膝。

  骨裂聲清脆,雷克的慘叫堵在喉間,血已浸透了褲管。

  他尚未喘息,右膝又是一記重擊。

  右腿自膝蓋處折向詭異的角度,他十指摳刮著地磚,指甲翻裂,也未能撐起分毫。

  殿內驟然亮起。

  並非月光,而是火光。

  有人自外間端來燭台,橘黃的光暈一圈圈盪開,將軟榻前那攤血污照得一清二楚。

  珂厲戴著面具,從門框後出現,他手持銅燭台,步履從容。

  目光先是掃過地上的雷克,隨即抬起,望向榻上。

  封絕赤足坐在榻沿,一腿垂地,一腿盤在榻上。黑金長尾自身後蜿蜒垂落,尾尖的血珠正滴滴答答淌入地磚縫隙。

  他竟維持著半人半獸的形態。

  顏歲寧自帷幔後走出,身上裹著暖裘,豎起的領口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繞開地面的血污,在榻邊坐定,順手攏了攏領口。

  雷克滿面血污,臉頰緊貼冰冷的石磚,他費力地歪過頭,視野里只有兩雙腳。

  一雙赤足,腳踝處泛著黑金鱗紋。

  一雙是軟底繡鞋,鞋面乾淨,纖塵不染。

  封絕收回垂著的腳,踩在雷克的後背上。

  力道不重,只是隨意擱著,把他當成了腳下的一塊頑石。

  「誰讓你來的。」

  尾音下沉,不帶半分詢問的意味。

  雷克喉嚨里全是血沫,話音含混,舌頭攪著碎骨,嗚嗚嚕嚕地擠出幾個字。

  「沒,沒人……我自己,貪財……想偷點值錢的……」

  背上的腳向下壓了一寸。

  雷克胸腔傳來一聲悶響,一口暗紅的血沫從嘴裡湧出。

  「再編。」封絕的嗓音里透著一股懶怠,「孤有的是時間聽你編。」

  「真的……是我自己……」

  腳下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雷克眼前發黑,喉嚨里再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音。

  他正要咬牙死撐,身後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女聲。

  「使臣館東廂偏房,今夜戌時三刻,你從她窗口翻出來的。」

  顏歲寧語速平緩,仿佛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供詞。

  「她給你畫了後苑到寢殿的路線圖,約定你拿到枕下骨令之後,用內庫藏寶位置作為報酬。」

  雷克掙扎的動作一滯。

  「她還告訴你,後窗暗衛今夜會撤。」

  顏歲寧垂眸,對上他那隻歪斜過來的眼睛。

  「你不好奇,她怎麼知道的?」

  雷克的瞳孔在血泊中縮成一個針尖。

  「因為暗衛是我讓撤的。」

  殿內一片死寂。

  雷克的嘴唇翕動,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

  封絕把腳從他背上挪開,不是心軟,而是嫌惡。他在榻邊地毯上蹭了蹭,不悅地皺了下鼻。

  「說。」

  雷克趴在血泊中,胸膛每一次起伏,嘴角都會淌出新的血。

  他艱難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顏歲寧身上。

  這個女人…竟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路線,時辰,交易,甚至連撤走暗衛都是她一手安排。

  他從翻進後窗的那一刻起,就踏進了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胸口的劇痛提醒著他,在這個女人面前,他連一句謊話都撐不過去。

  「顏若雪。」

  他吐出這三個字,血順著下巴淌在石磚上。

  封絕金瞳里寒光一閃。

  「說清楚。」

  雷克的手指在地上亂摳,指甲翻起也渾然不覺。

  「她說……枕頭底下有一枚黑金骨令,能調動前殿守衛。她要我偷出來給她,事成之後,她把內庫的藏寶路線畫給我。」

  「調前殿的人做什麼?」

  雷克的喉結上下滾動。

  「她沒全說,但我聽出來了……她想趁夜造出動靜,把守衛從寢殿引開,她好……」

  他強咽下血沫,後面的話卻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

  封絕的長尾在地上一甩,石磚應聲裂開一道縫隙。

  「好什麼?」

  雷克把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

  「爬上王榻。」

  話音落下,殿內重歸死寂。

  封絕沒有接話。

  尾尖的血珠滴落在石磚上,聲響格外清晰。

  珂厲見過封絕暴怒的模樣,卻極少見他這般沉靜。

  他悄然後退半步,手已下意識按住了刀柄。

  顏歲寧自軟榻起身,來到他身側。

  她的手覆上他小臂,那裡的青筋虬結突起,滾燙得嚇人。

  指腹帶著涼意,順著那暴起的脈絡輕輕撫過。

  一下,兩下。

  封絕僵硬的手臂鬆弛下來,收攏的指節舒展,鋒利的爪尖退回皮肉之下,在掌心留下五道滲血的月牙傷痕。

  他垂下頭,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胸膛發出一陣沉悶的震顫,呼吸灼熱。

  長尾隨之纏上她的腰,一圈一圈,收得死緊。

  「差點。」

  滾燙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聲音又沉又啞。

  「就差一點,人就摸到你枕邊了。」

  顏歲寧沒動,只將手從他小臂挪開,轉而按上他的後頸,沿著脊骨的凸起向下撫壓。

  「沒什麼差點,人不是在這兒麼。」

  封絕沉默片刻,雙臂猛然收緊,將她整個人都圈進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孤早該把使臣館夷為平地。」

  「不急,戲才剛開場。」

  封絕抬起臉,那雙金瞳里翻湧的戾氣尚未平息。

  他視線掃過地上苟延殘喘的雷克,隨即轉向珂厲。

  「去使臣館,把那個東西給孤拖過來。」

  珂厲抱拳領命,遲疑地開口。

  「大王,是否……」

  「留口氣。」封絕的嗓音冷得掉冰,「打斷手腳,拖回來。」

  珂厲的身影很快隱入殿外的夜色,鐵靴踏地的聲響漸行漸遠。

  殿內只余雷克嗬嗬的喘氣聲,和血珠滴落的輕響。

  顏歲寧垂眸,瞥向他。

  「你倒還算聰明。」

  雷克趴伏在血泊里,再沒力氣抬起頭,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求……速死……」

  顏歲寧沒理會他,徑直走回軟榻坐下。

  封絕也跟了過去,俯身將滑落的暖裘拉起,重新裹住她的肩,又細緻地替她扣好領口。

  使臣館的方向,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夜空,被拖出長長的尾音。

  封絕的耳朵動了動,嘴角不悅地向下撇。

  「膽子小。」

  顏歲寧抬手,將他垂落額前的一縷黑髮撥開。

  「珂厲剛踹開門,還沒動手。」

  封絕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捉過她的手,攤在自己掌心翻來覆去地看,確認指尖沒有半點傷,才把它塞回暖裘里。

  慘叫再次響起,卻短促了許多,仿佛中途被人扼住了喉嚨。

  封絕的尾尖在顏歲寧的膝蓋上點了兩下。

  「你料到她會派人來。」

  他的語氣很平,不帶疑問。

  顏歲寧倚著軟墊,半闔著眼,有些倦。

  「她那性子,就算被打斷骨頭也不會安分,更別說只是關著。」

  「所以你才撤了暗衛。」

  「嗯,門若是不開,老鼠又怎麼會自己鑽進來。」

  封絕凝視了她許久。

  「你拿孤當餌。」

  「嗯。」

  他又問。

  「招呼也不打一聲。」

  「若提前告訴你,這會兒使臣館已經平了,還看什麼戲。」

  封絕的後槽牙磨了磨,胸口那股無名火沒處發泄,最後只能盡數宣洩在掌中,將她的手攥得更緊。

  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鐵鏈拖在石板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珂厲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聽不出情緒。

  「大王,人已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