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被兩個鷹隼衛推開,鐵鏈拖過金磚,刺耳的刮擦聲先一步傳了進來。
珂厲走在前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兩個鷹隼衛分站兩側,架著那團血肉模糊的人往殿內拖。
顏若雪的頭髮散了,血和泥糊在臉上,連傷口都看不清了。
鎖獸鏈從她左肩穿入,貫過肩胛骨的縫隙,鐵環卡在骨頭裡。她每被拖動一步,鐵環便在骨縫裡磨一下,血也跟著往下淌。
她被扔進大殿。
膝蓋先砸上金磚,身體隨即往前撲,額頭磕在地面,悶響傳開。
另一邊,雷克聽見聲響,費力地偏過頭,嘴角的血泡隨之破開。
雷克認出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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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若雪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滿地血跡碰到了一起。
雷克的眼珠轉了轉,嘴唇掀開,露出沾滿血的牙。
「你不是說……暗衛撤了嗎?」
顏若雪的臉頰抽了一下。
「你答應得好好的,拿到骨令,路線圖歸我。」雷克喘了口氣,聲音從破掉的喉嚨里擠出來,「結果呢?根本沒有什麼骨令。枕頭底下趴著那條尾巴,專等著我伸手。」
顏若雪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出來。
「你設的局。」
雷克的手指在地面上慢慢收攏,碎掉的指甲刮過金磚,細響一下一下傳開。
「從頭到尾,你拿我當探路的死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雷克笑了一聲,笑到一半便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血沫從他嘴裡濺出,落在身前的金磚上。
他喘了幾口,才又抬起臉。
「暗衛幾時撤,幾時回來,你一清二楚。你跟我說不知道?」
顏若雪撐住地面,剛抬起一點身子,鎖獸鏈便扯住肩胛骨。她的手臂抖了幾下,只得重新伏回去。
殿門再次被推開。
赫爾祭司拄著法杖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個保守派長老。四個人顯然是被從住處拖出來的,衣衫沒能穿齊,赫爾的袍角還掛著一截線頭。
他走到第三塊金磚時,法杖忽然停住,杖尖懸在地面上方。
赫爾先看鎖獸鏈,又看向雷克碎掉的雙膝,最後落到腳邊那片還沒幹的血上。喉結動了動,他才抬頭。
「大王,這是……」
「赫爾。」
封絕坐在王座上,一條腿搭著扶手,另一隻腳落在地面,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像是在等什麼。
顏歲寧坐在他身側的軟墊上,暖裘裹住肩背,手裡那碗溫水已經喝去大半。
「你舉薦進王庭的好苗子,來看看她幹的好事。」
赫爾的臉皮緊了一下。
顏若雪這個名字,是他親自寫進摺子里的。
當初他跪在封絕面前,說她血脈純正,品性端正,堪為王室延續之選。如今那份摺子仿佛還壓在案頭,連他自己都沒法裝作沒見過。
「大王恕罪,老臣當初確實……」
「聽完再請罪。」
封絕腳尖停了。
「珂厲,念。」
珂厲從袖中取出羊皮紙,手指一抖,將它展在眾人面前。
那是雷克的口供,由珂厲親筆記錄。
從顏若雪深夜召見雷克,到以高階信息素和內庫藏寶路線為籌碼,指使他潛入寢殿盜取調兵骨令,再到設法調開前殿守衛,趁亂接近王榻,整套計劃一項不漏。
珂厲念得很慢,關鍵處還會停一下,給殿裡的人留下聽清楚的時間。
赫爾攥著法杖,起初還能站穩,聽到後半段,杖身已經跟著他的手一起抖。
最後一個字落下,珂厲捲起羊皮紙,退回封絕身後。
赫爾轉過身,看向顏若雪。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法杖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盜調兵令?你以為這是獵村的糧倉,想摸就摸?那是大王的虎符,碰一下便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顏若雪伏在地上,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從髮絲縫裡露出一隻眼睛。
她盯著王座。
準確地說,她盯著顏歲寧。
「妹妹好手段。」
她一開口,嗓子便疼得發啞,每個字都像磨過一遍。
「設好局等我鑽,連這些老東西也叫來看戲。」
赫爾手裡的法杖晃了一下。
「你還有臉說別人?老夫一世英名,全栽在你這種東西手裡!」
顏若雪扯了扯嘴角,疼得臉上的肌肉跟著抽動。
「祭司大人別急著撇清。當初往大王案頭遞我名帖時,您可不是這副嘴臉。」
赫爾的臉一下漲紅。
他張了兩次嘴,沒能接上話。
身後三個長老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和他拉開距離。
顏若雪看見了。
她什麼都看見了。
風光時,一個比一個靠得近。出了事,一個比一個退得快。
這套規矩,她在獵村早就見過。
顏若雪用一隻胳膊撐地,硬是把自己從血泊里挪坐起來。
鎖獸鏈隨著她的動作收緊,骨頭碰撞的悶聲傳開,離得最近的長老當場避開了視線。
「顏歲寧。」
她抬起頭。
頭髮從臉上滑開,露出那張腫脹淤青的臉。
「你從小就是個廢物,獵村里連狗都不拿正眼瞧你,憑什麼坐在那上面?憑你勾住了一頭髮瘋的野獸?」
封絕的金瞳收緊。
黑金色獸紋沿著頸側爬上半邊臉,落在殿中的壓力也跟著沉下來。
他的手按住扶手,尖利的爪尖刺進木料,血從指縫裡滲出。
顏歲寧抬手覆住他的手背,沒有用力,只是不讓他繼續往前。
封絕的爪尖停在扶手裡。
沒有拔出,也沒有繼續刺下去。
顏歲寧起身。
暖裘下擺掠過冰冷的金磚,她沿台階走下,足音清晰,一步接著一步。
走到顏若雪面前,她停住。
「當年的事,你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顏若雪咬住嘴唇,沒有回答。
顏歲寧沒有等她,朝珂厲偏了偏頭。
珂厲立刻呈上兩卷物事。
一卷是獵村村長畫押的血書,記著三年前顏若雪如何偽造名冊,將本該成為高階候選的顏歲寧,調換成送死的末等祭品。
另一卷,是雷克的完整供狀。
顏歲寧接過來,隨手扔到地上。
血書展開,正好鋪在顏若雪膝前。
「獵村的事,今夜的事,都寫得清楚。」
她垂眸看著顏若雪。
「要辯解,就現在。」
顏若雪盯著那張血書。
村長右手食指斷了半截,血書上那個缺角的指印,她不會認錯。
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你贏了。」
她終於抬頭,眼眶裡布滿血絲,卻沒有掉淚。
「可你別忘了,你能坐上那個位子,不是你多有能耐,是你運氣好,碰上一頭只認你味道的瘋獸。」
顏歲寧看了她一會兒,點了下頭。
「你說得對。」
顏若雪沒有料到她會認,神情在那一刻出現了裂縫。
「所以你此生最錯的一步,」顏歲寧繼續道,「是去招惹那頭只認我味道的瘋獸。」
顏若雪臉上的怨毒停在那裡。
後方,赫爾慢慢吐出一口氣,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大王,老臣識人不明,甘受責罰。此女謀盜虎符,按律當處極刑。」
三個長老也跟著跪下。
鷹隼衛齊齊垂首。
沒有人再看顏若雪。
她掃過那些低下去的臉,忽然覺得熟悉。
獵村里也是這樣。
得勢時擠在身邊,失勢後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袖口裡,那枚圓小的硬物硌著她的指尖。
外殼很脆。
燃血香。
以七種毒蟲之血煉成,燃起後會化作紅霧,專噬雄性狂暴因子,也會侵蝕雌性的氣血根基。
這是她帶進王庭的最後一條退路。
顏歲寧站在她面前,聲音不高,字字都落得清楚。
「你奪我所有,如今,該連本帶利奉還。」
顏若雪握緊了那枚丸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書,又看向王座上的封絕。
沒人會救她。
那就拉一個墊背。
手指收攏。
脆殼碎開。
猩紅霧氣從她掌心衝出,帶著刺鼻的腥味,直撲三步外的顏歲寧。
「去死吧!」
話音撞出殿門前,紅霧已經逼近。
封絕從王座上起身,動作快得帶翻了身側的長案。
金瞳里的理智被怒火燒空,只剩一片赤紅。
他的手伸向顏歲寧。
還差一段距離。
紅霧已經擦過她的衣擺。
封絕喉中擠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就在那一刻,顏歲寧腹中亮了起來。
黑金兩色的光從她腹中透出,灼熱得連近處的金磚都泛起了細碎的裂紋。
紅霧撞上那團光。
沒有散開。
也沒有繼續前進。
整座大殿的燭火同時伏低,封絕伸到半空的手停在那裡。
顏歲寧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暖裘之下,有什麼東西隔著皮肉,緩慢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