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裡熱氣蒸騰,石壁獸首管口的熱水嘩嘩灌進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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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絕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兩隻手揪著自己的黑金長尾,拿獸鬃刷子一遍遍地搓。
刷毛刮過尾鱗,聲響又粗又急。池水被他攪出的波紋還在往外推,一圈接著一圈,直到尾尖泛紅,鱗片邊緣滲出細密血絲。
他還沒停。
「噁心。」
封絕咬著後槽牙,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
「髒死了,怎麼搓都搓不掉。」
「搓了幾遍了?」他自己嘟囔著,抬手又往尾尖狠命蹭了兩下,「四遍?五遍?不夠,再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
顏歲寧端著熱水進來,腳步剛邁過門檻,便看見他拿刷子往尾巴上狠命蹭,像是非要把那層鱗片剮下來不可。
「你再搓下去,明天尾巴就該禿一截了。」
封絕頭也沒抬,話里全是委屈和煩躁。
「那個女人碰過孤的尾巴。」
「她沒碰,是你自己甩過去的。」
「那也沾上了她的味兒!」
他把刷子摔進水裡,水花濺上池邊石台。
「噁心得孤晚飯都沒吃下去。」
顏歲寧放下銅盆。
「骨蘭燉了半天的骨湯,你一口沒動?」
「動不了。」封絕偏過臉,鼻翼動了動,「那股爛味頂在嗓子眼,吃什麼都反胃。」
顏歲寧蹲下,按住他還在尾巴上用力的手腕。
他的動作停了。
池水裡的波紋一圈接著一圈,慢慢散盡。
「鬆手。」
封絕沒有松,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抬眼看她。
「你聞聞。」
「聞什麼?」
「聞孤身上還有沒有那股爛味。」他說得又快又急,「你要是聞出來了,孤把這條尾巴砍了都行。」
「說什麼胡話。」
顏歲寧彈了下他的額頭。
「聞不到。」
封絕的耳朵立了起來。
「真聞不到?」
「嗯。」
「你別哄孤。」他盯著她,「再聞仔細點。」
說著,他把腦袋湊了過來。濕發上的水順著鼻樑往下淌,顏歲寧只好往後讓了讓,伸手擋住他額前的水。
「沒有就是沒有。你信不信我的?」
「信。」
封絕答得太快,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但鼻子不信。」
他又往前探了探,水面被身體推出一道長波。
「那你摸摸孤的尾巴,看是不是還滑。剛才搓得有兩片鱗翹起來了,你幫孤按回去。」
顏歲寧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後苑,他一尾巴把人抽得飛出去。此刻卻把尾巴送到她手邊,眼巴巴等著她替自己按鱗片。
「你搓翹的,還要我按回去?」
「孤搓不好。」封絕理直氣壯,「你手輕。」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手探進溫水,順著尾鱗輕輕捋了一遍。
封絕立刻安靜下來。
長尾慢慢鬆開,尾尖在水面上擺了幾下,最後貼到她掌心。那道低沉的震動從他喉嚨里傳出來,已經不像說話。
「還搓不搓了?」
「不搓了。」
他答得極快。
「你摸著比刷子好使。」
「比刷子好使?」
「好使一百倍。」他閉著眼,「不,一千倍。」
尾尖主動往她手心裡蹭。
顏歲寧理到尾尖,輕輕捏了一下。
長尾立刻捲住她的手指,纏了兩圈。
「你手涼。」
「池子裡是熱水。」
「孤說涼就是涼。」
封絕撈住她的胳膊,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進來泡。」
「我衣服還穿著。」
「脫了。」
顏歲寧用指頭戳了下他的手背。他條件反射地鬆開,她趁機把手抽了回來。
「先把頭髮擦乾。」
「不想擦。」
「不擦就這麼濕著睡?明天頭疼了別來找我。」
封絕悶哼一聲,不情不願地鬆手。
「孤是獸,淋再多水也不會頭疼。」
顏歲寧沒理他,拿起石台上的粗布巾,繞到池子另一邊,搭上他濕漉漉的後腦。
手指穿過黑髮,一縷一縷地絞著水,從髮根順到發尾。
封絕老老實實低著頭,寬闊的脊背微微弓著,任她擺弄。
布巾擦到他頸側時,顏歲寧胃裡輕輕翻了一下。
那股酸意並不重,卻一路頂到喉嚨口,來得清楚,躲也躲不開。
她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怎麼了?」
「水汽太重,有點悶。」
顏歲寧把布巾往他頭上一扔,借著那一瞬擋住他的視線,抬手按了按嘴角。
等封絕從布巾底下鑽出來,她已經拿起了他的乾淨衣袍。
「出來穿衣服。」
封絕盯著她。
「你臉色不對。」
「水汽蒸的,出去吹吹風就好。」
「你別騙孤。」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
「你剛才停了一下手。」
「手酸了。」
顏歲寧把衣袍遞過去。
「出來。」
封絕看了她兩息,水花忽然炸開。
他站起身時,腳背碰翻了銅盆。盆沿撞在地上,熱水順著石磚流了一地。
下一刻,他扯過石台上的獸皮,三步衝到她面前,將她從頭到腳裹住。
「早說悶,在這兒杵著幹嘛?」
他長發還在滴水,彎腰把她打橫抱起,動作蠻橫,手臂卻穩穩護住她的腰和後腦。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閉嘴。」
「封絕。」
「孤說了閉嘴。」
他收緊手臂,腳步又快了些。
「你悶了就是身子不舒服,身子不舒服就得躺著。」
到了軟榻邊,他把顏歲寧放下,又將獸皮往上提了提,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脖子。
忙完這些,封絕蹲在榻邊,視線與她齊平。
「生氣了沒有?」
「為什麼生氣?」
「今天那個女人衝過來的時候,孤沒能提前攔住。」
他的手撐在榻邊,金瞳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雖然孤把她抽出去了,可她的味道還是飄過來了。你肯定聞到了。」
他停了停,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一下。
「所以孤洗了,從頭到尾洗了四遍。」
「嗯,我知道。」
「你要是還覺得孤不乾淨,孤再去洗。」
他頓了一下。
「洗到你滿意為止。」
顏歲寧伸手,指腹貼上他半乾的鬢髮,從耳根往後捋了一下。
那對獅耳立刻壓平,長尾也從他身後繞過來,搭在她膝上。
「乾淨了。」
封絕呼出一口氣,額頭抵進她掌心。
長尾一圈圈纏住她的腿。
「你說乾淨就乾淨。」他的聲音悶在她手裡,「孤信你的鼻子。」
顏歲寧在他耳後撓了撓。
等他的肩膀徹底松下來,她才開口。
「後窗那幾個暗衛,撤了吧。」
「為什麼?」
「夜裡換崗踩石板,太吵了。」
封絕的尾巴尖蹭過她的手背。
「都撤了,你不怕?」
「有你在怕什麼。」
這句話落下去,封絕安靜了片刻。
「好。」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
「以後有什麼不舒服,第一個告訴孤。」
「知道了。」
「不是敷衍的那種知道了。」
顏歲寧拍了拍他的頭頂。
「知道了。」
封絕哼了一聲,把臉重新埋回她掌心。
使臣館外圍的偏房沒有點燈。
顏若雪靠在牆根,半邊臉腫得厲害,嘴角的血痂還沒結住。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照出雷克站在她面前的影子。
他的視線在她撕裂的衣領口停了一下。
「你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顏若雪抬起頭。
「你不是一直想進寢殿內庫嗎?」
雷克沒有接話。
「怎麼,不敢了?」她盯著他,「你在王庭蹲了這麼久,連內庫的門朝哪邊開都沒摸清。」
雷克蹲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月光。
「你一個被打斷骨頭的廢物,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拿你想要的東西。」
她沒有躲。
「她身上有東西,值錢的東西。」
雷克拇指按在她下巴上。
「什麼忙?」
「你先答應。」
「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讓我先答應?」
他鬆開手,站起身。
「說清楚。不然我現在就走。」
顏若雪抬手,扯開僅剩的外袍系帶。
布料順著肩頭滑下,鎖骨上方那條泛銀的血脈紋路露了出來。
高階雌性的信息素在偏房裡散開。
雷克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後窗的暗衛今夜會撤。」
顏若雪把衣料拉回肩頭。
「這條路,我已經替你探好了。」
「你怎麼知道暗衛會撤?」
「我有我的法子。」
她抬眼看他。
「你只管進去。這個時辰過了,暗衛就會回來。」
雷克舔了舔後槽牙。
「行。你要我幫什麼?」
「幫我拿一樣東西出來。」
顏若雪的目光沉了下去。
「她枕下有一枚骨令,黑底金紋,巴掌大。拿到它,我就能調動前殿的人。」
「調動前殿的人做什麼?」
「你管我做什麼。」
她牽了牽嘴角,傷口被扯得生疼。
「東西到手,內庫路線圖我畫給你。咱們兩清。」
雷克看了她許久,嘴角才向兩邊扯開。
「成交。」
他走到窗口,邁出一條腿,又回過頭。
「你最好沒騙我。騙了我的人,下場不會比你這幾根斷骨頭好看。」
顏若雪沒有回答。
雷克翻出窗欞,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斷骨處的疼痛順著腰背往上竄,逼得她扶住牆。
可那雙眼睛仍然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