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有些晃眼,將後苑的石徑照得發白。兩側齊腰高的灌木叢,葉片上還掛著晨露。
顏歲寧走得不快,封絕緊跟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形恰好為她擋住了風口。
他的長尾從身後繞過來,毛茸茸的尾巴尖輕輕勾住她的手指,纏上,又鬆開,樂此不疲。
「你今天氣色不錯。」封絕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骨蘭那湯是越煮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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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即又擰起眉心,「綠油油的一碗,瞧著就沒胃口。孤替你嘗了,跟嚼草似的。」
「你嘗了?」顏歲寧偏頭看他。
「萬一有毒。」封絕答得理所當然。
「是替我試毒,還是嘴饞?」
封絕的耳朵尖向後壓了壓,嘴上卻不認:「孤堂堂一個王,需要偷喝湯?」
顏歲寧嘴角的弧度彎了彎,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沿著石逕往裡走,拐過一片開著紫色小花的矮叢時,封絕的鼻子動了動。
「這花難聞。」
「是你鼻子太尖。」
「遠不如你身上的味道。」封絕說完,耳廓染上一層薄紅,卻兀自嘴硬,「孤是說,這花不配種在後苑,回頭叫人拔了。」
「別遷怒花草。」顏歲寧拍了拍他的手背。
封絕不情不願地哼了聲,總算把視線從花叢上挪開了。
顏歲寧的目光在那片花叢後方掠過,灌木的縫隙間,一抹不屬於這裡的顏色一閃而過。不是侍衛的深褐,也不是園丁的灰,而是一種帶著銀紋的淺白。
上午在前殿,顏若雪穿的就是這個。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腳步和語氣都沒有絲毫變化:「前面那棵老樹下有塊平石,你不是說坐著舒服?」
「想去坐?」封絕立刻來了興致,「孤叫人拿個軟墊來。」
「不用,就那樣坐著。」
兩人又往前走了十幾步。灌木叢里的那片白色,終於動了。
顏若雪在灌木後頭已經蹲了快半個時辰,膝蓋陷在濕泥里,陣陣發麻。裙擺上濺滿了泥點。
她是一早從使臣館溜出來的,用一瓶獵村帶來的高純度獸引香,成功讓那兩個虎耳侍衛在牆根打了半天噴嚏。路線是她昨夜踩好的,趁換崗的間隙,翻過了那道不算高的矮牆。
「總算出來了。」顏若雪透過葉縫,死死盯住封絕的背影。
那身形確實高大,比她在獵村見過的任何雄性都要挺拔,頸側若隱若現的黑金獸紋,無不透著一股懾人的力量。
「皮囊倒是不錯,」她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可惜,跟了個末等廢物。」
她指尖探向領口,用力一撕。
「嘶啦」一聲輕響,布料應聲而開,露出鎖骨與一小片肩頭。她又伸手抓亂了自己的長髮,用指腹沾了點地上的濕泥,往臉頰上胡亂一抹,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便成了。
一股甜膩的香氣從她身上散開,越來越濃。在獵村,這味道能讓百步內的雄性都丟了魂。
「就這一次。」她咬著下唇,眼裡全是孤注一擲的狠厲,「只要能近他的身。」
瞄準封絕的位置,她腿上發力,整個人踉蹌著從灌木叢後頭沖了出去。
「救命!有人追我!」
她哭喊著,身體前撲的角度堪稱完美,直直奔著封絕寬闊的胸膛撞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恐,眼角還硬擠出幾滴淚珠。
石徑兩側的鷹隼衛都看到了。
最近的那個衛兵渾身一僵,手按在刀柄上,卻沒下一步動作。他入職三年,見過各種找死的,沒見過這麼急著投胎的。
「完了。」他嘴裡擠出兩個字,腳下不動聲色地挪開半步。
旁邊的同伴偏過頭,用氣音問:「攔嗎?」
「攔什麼。」先開口的那個衛兵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上一個敢這麼衝撞大王的,屍體還在外牆的鐵鉤上掛著呢。」
「那就……看著?」
「看著。用不著咱們。」
封絕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顏若雪的信息素才沾上鼻腔,他的眉心便驟然擰緊,嘴角壓出一個嫌惡的弧度。
那股味道在他的嗅覺里不是誘惑,是惡臭。除了顏歲寧身上的氣息,所有雌性的信息素對他來說都是一個味道——讓人犯噁心。
「滾開。」
他連這兩個字都懶得說完整,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警告。
顏若雪的身體還沒碰到他的前襟,那條黑金色的長尾已經沒有半點預兆地甩了出去。
尾巴攔腰掃過,重逾千鈞的力道在空氣里撕開一聲悶響。顏若雪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那條尾巴直接抽飛了。
她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半,後背重重砸進了石徑盡頭的泥潭裡。渾濁的泥水濺起老高,撲了她滿頭滿臉。
落地的一瞬間,肋骨那邊傳來一聲脆響,緊跟著是火燒火燎的劇痛。她張嘴想叫,喉嚨里卻灌進了泥水,只咳出一陣含混的嗚咽。
珂厲在一旁倒抽了口涼氣,扭頭沖身後的鷹隼衛低語:「看見沒?手都沒用,一條尾巴就夠了。」
「什麼髒東西。」封絕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瞥了眼自己的尾巴,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用力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噁心。」
顏若雪趴在泥水裡,渾身疼得發抖,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滿頭的泥漿順著髮絲往下淌,糊住了半張臉,先前精心營造的柔弱和嫵媚蕩然無存。
她抬頭看向封絕,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一雙繡著銀紋的靴子停在泥潭邊。
顏歲寧就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顏若雪抬起滿是泥漿的臉,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
「妹妹,我是被人追到這裡的,我沒有……」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就結結實實地扇了過去。
清脆的響聲在後苑裡炸開。顏若雪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半邊臉頰迅速腫起一個清晰的掌印,泥水和血混在一起從嘴角流下。
「怎麼就學不會做個人呢。」顏歲寧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
「當年把我推出去替死的時候,你也是這副可憐樣?」
顏若雪捂著臉,眼眶裡的淚水涌了出來。
她這可不是裝的。
是真疼,顏若雪被這一巴掌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