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還沒走到後苑的月洞門,遠遠就聽見一陣低沉的咆哮從石廊那頭傳來。
「她人呢?」
珂厲緊跟在後頭,語速飛快。
「夫人在前殿會客,馬上就回來了,大王您先——」
「半個時辰了!」
一聲悶響,像是什麼硬物被狠狠砸在了石牆上。
「誰准她離開孤這麼久的?」
珂厲再次追上去,聲音透著一股子有苦說不出的疲憊:「大王,您上午已經砸了三個了,庫房那邊問我還……還要不要補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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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光了就去給孤搬石頭來!」
顏歲寧加快了腳步。
拐過月洞門,便看見封絕背對著她站在石廊盡頭,腳邊的地磚上碎了一隻碩大的石質花盆,新鮮的泥土和花瓣撒了一地。
珂厲正蹲在旁邊,認命地把碎片往一塊兒攏,面具底下的嘴角明顯在抽搐。
封絕的尾巴尖上的毛都炸開了,整條廊道的空氣都被他的低氣壓壓得沉悶。
顏歲寧在月洞門下停住腳步,沒有出聲。
封絕那對黑色的獅耳卻先動了,朝她的方向轉了轉,緊跟著,整個人旋過身來。
金瞳里的暴躁,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就滅了大半。
可他嘴上的火氣還沒來得及收住。
「你去哪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獸骨戰靴踩過地上的花盆碎片,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半個時辰。」他把這四個字咬得極重,「孤差點就讓珂厲把前殿給拆了。」
珂厲在後頭默默點頭。
「差一點就真拆了。」他補了一句,語氣里滿是劫後餘生,「屬下攔了三回,第三回差點連屬下也一塊兒給拆了。」
顏歲寧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繃緊的下頜。
「回來了。」
封絕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下一秒又察覺到不妥,趕緊鬆開了兩分。
他低頭,用指腹仔仔細細地摩挲著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才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去,額頭抵在她肩窩裡。
長長的尾巴也纏上了她的腰。
「以後出去,必須帶上孤。」
「你是大王,不是跟班。」
「那孤不當這個大王了。」
蹲在後頭撿碎片的珂厲不著痕跡地咳了一聲,耳朵卻豎得老高。
顏歲寧沒理他,只是抬手拍了拍封絕的後腦勺。
「顏若雪來了,你聽說了吧?」
封絕從她肩窩裡抬起頭,臉上方才的柔軟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毫不掩飾的嫌惡。
「珂厲跟孤說了。那賤人居然還活著?你不是讓虎耳衛盯著她嗎,直接捏死算了。」
「說了不准。」
「你不嫌她煩?」
「我嫌。但她現在還有用。」
封絕盯著她看了兩秒,金瞳里掠過一絲瞭然。
「你又在憋什麼壞主意。」
「你管我憋什麼。」顏歲寧拍了一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尾巴,「聽我說完。」
封絕悶哼一聲,沒再插話。
「她接下來,一定會想盡辦法見你。」
「見孤?」封絕的表情擰成一團,「她哪來的臉?」
「她覺得自己的高階信息素天下無敵,覺得你會跟獵村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男人一樣,聞一聞就腿軟。」
封絕嗤笑出聲,笑意里滿是不屑。
「那種爛味兒,跟你差了十萬八千里。聞著就想吐。」
「所以,你就正常應對。」顏歲寧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撞上來,你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別提前動手,也別提前把人趕走。」
「等她自己作死?」封絕歪著頭想了片刻,身後的尾巴慢悠悠地甩了兩下。
「她不見棺材不落淚,你提前收拾了她,她還覺得自己冤枉。」顏歲寧頓了頓,「得讓她自己撞上來,撞得頭破血流,到時候跪著求饒,都不知道該去恨誰。」
封絕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息。
「行。」他鬆了口,「但孤把醜話說在前頭——她要是敢在孤面前多說一句廢話,孤不保證她能囫圇著走出大殿。」
「那是你的本事。」顏歲寧沒攔著。
她偏頭看了一眼後苑的方向,那裡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了一地。
「明天天氣好,陪我去後苑走走。」
封絕什麼也沒問,只低低地「嗯」了一聲,卷著她腰的尾巴又收緊了一圈。
……
此時的使臣館裡,顏若雪正坐在冰冷的石床上。
她用指甲刮著掌心已經凝固的血塊,暗紅色的碎屑簌簌掉落。
供詞的事,她已經懶得去想。
現在,她腦子裡只剩一件事:見到那個王。
不經顏歲寧,不經任何人,直接見他。
「高階信息素……是刻在血脈里的。」她低聲念著,指尖用力,將最後一點血痂摳掉,「再兇狠的雄性,也終究是獸。」
她起身走到窗邊,手攥住冰冷的鐵欄,望向王庭內圈。那座高聳的石塔,那面飄揚的黑金旗幟,都像是在宣告著什麼。
大陸最強的雄性,就在那裡面。
「獵村的男人,哪個聞了我的味道還能走得動路?」她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頭黑獅子,能有什麼不一樣。」
使臣館外,兩名虎耳侍衛靠在牆根,目光明晃晃地落在她的窗口,連遮掩的意思都沒有。
左邊那個活動了一下脖子,朝同伴撇了撇嘴:「又站那兒了。」
「讓她站。」另一個抱著刀,眼皮都沒掀一下,「夫人吩咐了,明著跟。她愛看就看個夠。」
顏若雪收回目光,一把拉上了窗簾。
與此同時,後苑石廊,封絕正將顏歲寧整個箍在懷裡,大步往寢殿走。
珂厲在後頭收拾殘局。他彎腰去撿最後一塊花盆碎片,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縷極淡的氣息,混在晚風裡,從寢殿的方向飄來。
比前天夜裡更清晰。
那是一種……他說不出的味道,古老、純粹,帶著王族血脈獨有的威壓。
但這氣息,不屬於大王。
珂厲面具下的鷹目驟然收緊,他將碎片扔進筐里,默不聲地站直身體。
他沿著巡邏路線走了幾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不會吧。」
一句幾乎沒有聲音的低語,消散在風裡。他沒有聲張,繼續往前走,可那雙鷹目里的神色,卻比夜色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