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京城理工大學的室外籃球場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雖然風裡還是帶了些涼意,但球場上拍擊籃球的砰砰聲、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聲,以及男生們的笑罵聲,硬生生把這股涼意給驅散了。
顧明川按著約定的時間,走進了理工大的校園。他今天換了身利落的灰色運動服,手裡除了捏著個裝籌備資料的文件袋,什麼多餘的設備都沒帶。
還沒走到二號場地,他就遠遠聽見了一陣起鬨聲。
「再進一個!大雷,你今天手感也太差了吧,籃筐加蓋了?」
順著聲音走近,顧明川一眼就看見了穿著理工大隊服的吳所畏。十九歲的男生跑動起來像一陣風,身姿輕盈,幾個變向就把防守隊員晃開,隨後一個乾淨利落的跳投,籃球空心入網,激起場邊幾個女生的歡呼。
吳所畏落地後剛準備回防,餘光瞥見了場邊的人,眼睛頓時一亮,遠遠地朝他揮手:「顧哥!這邊!」
顧明川走上前,把手裡的文件袋遞給吳所畏:「你們這訓練強度挺大啊。第三試點的籌備資料都在這兒了,你看一眼。不是說好了約球嗎,這怎麼是正經的校隊訓練?」
吳所畏接過文件袋,順手塞進自己的運動背包里,笑著解釋:「本來下午就是我們的例行訓練,不過教練今天不在,大家就是湊一起練練戰術。他們聽說你要來,都吵著要分撥打個友誼賽。」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正說著,剛才防守吳所畏的趙磊走了過來,隨手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來擦了把汗。他上下打量了顧明川一圈,半開玩笑地湊上前:「顧哥是吧?記者大哥,你看我們這打得還行嗎?能不能哪天給我這『理工大新星』也寫個專訪?」
顧明川沒被這種校園式的自來熟冒犯到,他瞥了趙磊一眼,嘴角挑起一抹略帶挑釁的笑:「專訪?那得先看看你有沒有本事逼出我的真本事了。想讓我動筆,門檻可不低。」
幾句話,他就自然地融進了這群學生的玩笑里。
「喲,口氣不小啊!」趙磊來勁了,「那咱們趕緊分撥,讓我領教領教記者的實力。」
吳所畏笑著轉過身,朝著坐在球場另一側長椅上的人招了招手:「池騁!別坐著了,過來一起打!」
一直坐在長椅上的池騁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運動背心和長褲,哪怕只是靜靜地走過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也讓原本有些吵鬧的半場稍微安靜了一下。深邃的眼窩和立體的骨相,在陽光下勾勒出冷硬的陰影。
但他走到吳所畏身邊時,眼神里的冷意卻自然而然地散了。他看了一眼顧明川,微微頷首算作招呼,然後轉頭看著吳所畏,低沉的嗓音里透著點縱容:「你們分隊,我聽安排。」
吳所畏毫不客氣地把池騁拉進自己這邊:「咱們仨,加上大雷他們幾個輪換,打半場。」
比賽很快開始。
或許是太久沒碰球,又或許是對這群大學生的節奏還不適應,顧明川的開局打得堪稱災難。
「不行了,不行了。」顧明川一邊喘氣退防,一邊自嘲地擺手,「老了,跟不上你們這幫小年輕的節奏了。」
吳所畏一邊運球推進,一邊笑著調侃:「你不是說自己以前很能打?怎麼,這就交底了?」
「我說的是以前,好漢不提當年勇。」顧明川盯著吳所畏手裡的球,壓低重心,「你倒是一點退路都不給啊。」
話音剛落,吳所畏一個加速突破,顧明川下意識地滑步跟上,身體的肌肉記憶突然在那一刻甦醒了。
第三個回合,球權輪轉到顧明川手裡。防守他的是趙磊,趙磊還打算貼身逼搶,卻見顧明川眼神一變。他沒有像前兩次那樣猶豫,而是運球節奏猛然一變,一個極大幅度的體前變向,緊接著急停,在趙磊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後仰跳投。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脆得像把時間直接撥回了六七年前。
籃球划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唰」的一聲空心入網。
場邊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顧明川落地後,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那個瞬間,他不再是那個總是帶著一身疲憊和風塵的調查記者,而完完全全就是個享受著籃球、享受著贏球快感的大學生。那股被生活和苦難遮掩了很久的少年氣,終於在一身汗水裡翻了出來。
打到中段,顧明川終究還是體力不支了。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但嘴上依舊不肯認輸:「呼……以前這種強度,剛夠我熱身的……」
吳所畏走過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顧老哥,歇會兒吧。」
「顧老哥?」顧明川直起身,伸手把吳所畏手裡的球拍了過來,佯裝不滿地瞪他,「差七歲而已,又不是差了一代,你這麼叫,我下一球可不傳了。」
「那你先把氣喘勻,我等著你的精妙傳球。」吳所畏哈哈大笑。
休息時間,三個人走到場邊。池騁擰開一瓶礦泉水,轉身遞向吳所畏。
吳所畏接過水,卻沒有自己喝,而是順手先遞給了還在喘氣的顧明川:「顧哥,先喝口水。」接著,他又自然地伸手去接池騁手裡新拿出來的另一瓶水。
池騁的動作慢了半拍。他看著吳所畏先照顧顧明川的舉動,雖然知道這是待客之道,但眼底還是不可避免地掠過一絲醋意。
吳所畏敏銳地捕捉到了池騁眼神里的變化。他接過那瓶水,趁著別人不注意,故意湊到池騁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今天我可是負責招待客人的,池老闆,你也得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啊。」
池騁垂下眼帘,看著吳所畏那張帶著點狡黠笑意的臉,低聲反問:「招待完客人呢?」
吳所畏用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沒有在人前講什麼甜言蜜語,只是仰頭喝了半瓶水後,自然地把自己剩下的那半瓶,直接放進了池騁的手裡,然後說:「這個不是早有人管了嗎?」
這個動作足夠親昵,也足夠宣示主權。池騁握著那半瓶還帶著吳所畏體溫的礦泉水,唇角終於微不可察地揚了起來。
坐在一旁的顧明川雖然沒有刻意去聽他們倆的悄悄話,但那份融洽到插不進第三個人的氛圍,他怎麼可能看不懂。他非常識趣地轉過頭,拉著趙磊開始復盤剛才的幾個進球。
打完球,幾個人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吹風。吳所畏挨著顧明川坐下,好奇地問:「顧哥,你以前打球都跟誰打啊?看你這基本功,當年沒少練吧?」
「學校里湊出來的隊友唄。」顧明川用毛巾擦著汗,眼神里透著幾分懷念,「那時候天天泡在球場上,總覺得有使不完的勁。可惜畢業後各奔東西,現在想把當年那幾個人約齊,簡直比我跑個深度採訪還難。」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吳所畏,沒有順勢再往下講那些漂泊和苦難,反倒故意帶著點嫌棄的語氣說:「你倒是好,現在有人天天陪著你練球,還不知足。」
吳所畏下意識地轉頭看了池騁一眼。池騁正靠在長椅的靠背上,雖然沒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吳所畏回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硬挺著說:「那當然,這可是我精挑細選的陪練。」
就在他們說說笑笑的時候,不遠處的計分台旁邊,隨隊保障的葉崢正安靜地坐在馬紮上。
他手裡拿著記錄本,在統計著球員的各項數據,似乎被吳所畏幾人熱鬧的聊天所吸引,眼神不時在幾人之間若有似無得穿梭而過。
統計完了後,他起身又看了看幾人,隨後轉身離開了操場。
微風吹過球場,帶走了男生們身上的幾分熱氣。
休息得差不多了,顧明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運動服準備離開。
「我得走了,回去還得整理稿子。」顧明川沖他們揮揮手。
吳所畏也站了起來,送他走到球場邊。看著顧明川在夕陽下被拉長的影子,吳所畏忽然開口:「顧哥。」
「怎麼了?」顧明川回頭。
「等第三試點落地,等所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吳所畏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你把你的故事,還有那些你追查出來的真相,都寫出來吧。我第一個買。」
顧明川愣了一下。他看著面前這個眼神乾淨、固執又熱誠的男生,那些壓在心頭的沉重疲憊,仿佛在這一刻被某種輕盈的力量託了一下。
他笑了起來:「行。到時候,扉頁給你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