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氣氛因為顧明川那句自嘲的感慨,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李旺向來是個會察言觀色的,感覺氣氛有點冷,趕緊倒了杯飲料遞過去,打趣道:「顧哥,是不是你們跑新聞這行特別催人老啊?風吹日曬的,風采都給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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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川沒惱。他指了指包間頭頂那盞明晃晃的水晶燈,笑著說:「我近來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縣城的長途客運站和坑坑窪窪的鄉道。換了誰天天在土路上蹲個大半天,吃一嘴灰,都不像剛畢業沒幾年的樣子。」
大家聽著也跟著笑了起來。聊到讀書和剛畢業那會兒,顧明川轉了轉手裡的杯子,眼神多了一絲懷念:「我就是從村里一路考出來的。小時候在村里看電視,覺得新聞里的記者特別牛,全國各地到處跑,能採訪事實、報導真相。好像走到哪裡,都能憑一張嘴把事情給問個水落石出。」
「那你入行以後呢?還這麼覺得嗎?」剛子好奇地探頭問。
顧明川聞言,低低地笑了笑,只是喝酒,卻沒有說話。
那份沉默里藏著的現實的重量,在座的人其實都懂。
見大家不說話,顧明川順勢轉移了話題:「我記得我剛入行那會兒,發了第一篇署名報導。我媽第一次在報紙上看見印著我的名字,高興壞了,特意去報亭買了好幾份,回家仔仔細細地剪下來收好,逢著相熟的親戚鄰居就要拿出來顯擺。」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和縱容:「我嫌她誇得太過,讓她別到處說。她偏不聽,說名字能印到報紙上去,那就是有出息了,光宗耀祖。」
聽到這番話,吳所畏愣了愣。
母親對兒子那種毫無保留的贊同和認可,那種「我孩子做什麼都是最棒的」的質樸鼓勵,讓他下意識地想起了吳媽。
桌布底下,一隻寬大的手伸過來,輕輕碰了碰吳所畏的手背。
是池騁。他沒有出聲打斷吳所畏的思緒,也沒有用任何言語去強行插入這份屬於吳所畏的共鳴,只是用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傳遞著無聲的陪伴。
吳所畏反過來,在桌底輕輕扣住了池騁的手指,十指相交。他沒有回頭,繼續聽著顧明川往下說。
「那現在還留著那份報紙嗎?」剛子順口問了一句,「這可是個好紀念。」
顧明川正準備舉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液體,輕聲說:「家裡……應該還在吧。」
停頓了兩秒,他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媽一年前就走了。」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笑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自然而然地落了下去。
顧明川沒有去渲染那種撕心裂肺的悲痛,他只挑了這一年裡最讓他難忘、也最讓他過不去的一件事講。
「之前,村裡有人組織所謂的『免費體檢』。我媽去了,回來之後,堅信別人推銷給她買來的那些藥對身體有天大的好處。我放假回去的時候,看見床頭放著一整包那種藥。」
顧明川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她當時還笑著跟我說,她現在身體好著呢,這次吃著這麼好的藥,以後再也不用我操心了。」
他苦笑了一聲:「原本是用來安慰兒子的話,後來,成了我心裡最過不去的一句。」
他簡短地交代了後續:「後來沒多久,她就查出了腎衰竭,人很快就沒了。處理完後事,我才去追查,發現當時那個體檢推銷的渠道,和那些假藥的來源是連著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重點只落在那個從絕望中生出來的念頭上:
「人已經來不及救了,但我至少得知道,到底是哪些人做的。」
「後來呢?」郭城宇放下了手裡的酒杯,神色嚴肅起來。
「我第一次順著線索,查到其他村子裡也有人在用同樣的套路搞推銷時,我以為我找到了答案,以為這就是全部的真相。」顧明川搖了搖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咽下那段漫長調查里的無力感,「可等我繼續往下跑才發現,他們只是換了個店名,換了個聯繫人,背後的那些東西,還是在這個村那個鎮裡繼續賣。」
包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所有人都在看著這個才二十六歲、卻已經把最好的幾年提前磨舊了的年輕人。
打破沉默的,是吳所畏。
他沒有說那些安慰的套話,也沒有去評價那些假藥販子有多可恨。他只是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熱氣騰騰的排骨放進顧明川的碗裡,認真地問:「顧哥,這幾天在京城,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顧明川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已經被大家有意無意添滿的飯碗,看著那塊冒著熱氣的排骨,眼眶莫名地泛起了一陣酸熱。
「今天這頓,夠本了。」顧明川低頭扒了一口飯,聲音有些含糊。
包間裡沉下來的氣氛,被吳所畏這句最樸素的關心,一點一點、慢慢地拉了起來。大家沒有再繼續追問那些沉重的話題,而是極其默契地把顧明川接回了朋友間該有的熱鬧里。
隨著酒意一點點上來,大家的話匣子徹底敞開了。
顧明川靠在椅背上,看著這群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等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了,」顧明川笑著說,「我真想找個時間,痛痛快快地去球場上打一場球。」
「喲?」吳所畏一聽籃球,眼睛頓時亮了,當即追問,「顧哥,你打什麼位置的?」
「隨便補個缺,瞎打打。」顧明川嘴上謙虛著,但在聊到以前打球的細節時,手底下卻忍不住比劃了一個非常專業且利落的變向動作。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吳所畏光看他這一個手勢,越聽越覺得這人絕對不是在吹牛,底子肯定還在。
「那感情好!」吳所畏直接發出了邀請,「哪天顧哥你來我們學校的球場,咱們切磋切磋?」
「得了吧吳所畏。」剛子在一旁端著酒杯幫腔,「顧哥肯定就是吹吹牛,到時候你要是真約他,他保准改口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去不了。」
顧明川原本被生活磨平的勝負欲,竟然被剛子這句拙劣的激將法給激了起來。
他挑了挑眉,反問吳所畏:「怎麼,你們理工大的冠軍後衛,平時在球場上也會欺負我們這種好幾年不碰球的老人家?」
「那哪能啊!」吳所畏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你放心顧哥,到時候上了場,我可以先讓你投兩個球熱身,絕對不占你便宜。」
「這可是你說的,別反悔。」顧明川笑罵了一句。
一頓飯吃到最後,賓主盡歡。顧明川終於不再是那個帶著材料、滿心防備的調查記者,而是真真正正地,在這張飯桌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散場後,大家在飯店門口各自道別。
回到公寓洗漱完,吳所畏半躺在床上,拿過手機,點開顧明川的對話框,發了一條信息過去:【顧哥,約球的事說定了啊!這周末你有空沒?】
沒過兩分鐘,對面的消息回了過來:【周日下午三點,你們學校室外場見。不許放水。】
吳所畏看著這條回復,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得意地把手機屏幕舉到剛洗完澡走出來的池騁面前:「看見沒?我就說,再高冷的記者,也逃不過我的球場邀約!」
池騁一邊擦著頭髮,一邊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回覆,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是,我們家吳所畏面子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