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末的下午，吳所畏原本打算在公寓裡賴到傍晚，誰知道午睡剛醒，池騁就接到了家裡打來的電話。
池遠端在電話里的聲音聽著有些嚴肅，讓池騁立刻回老宅一趟。池騁掛了電話，一邊換衣服一邊跟吳所畏交代：「家裡有點事要回去處理，一結束我就回來，你晚上自己先想好吃什麼，我回來給你帶。」
吳所畏嘴上催著他「快去快去別耽誤正事」，可等公寓的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還是覺得整個屋子一下就空了。
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滾了兩圈，吳所畏摸過手機，直接把電話打給了姜小帥。
兩人約在大學城附近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館。吳所畏特意挑了個靠里、清淨的角落位置，點好了菜等姜小帥。
過了十多分鐘，姜小帥才推門進來。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大拇指還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按著回復，直到拉開椅子落座，這才依依不捨地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吳所畏把倒好的茶水推過去，故意壓長了聲音問：「小帥，這麼忙啊？是不是又跟你家那位郭大少爺聊天呢？」
姜小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底分明帶著遮不住的笑意，嘴上卻習慣性地端著架子：「什麼大少爺，他就一閒人。每天除了問吃了沒，就是假裝順路從我們醫院門口路過。我都懶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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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剛才回消息回得手機都捨不得放下來了？」吳所畏拆穿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順著話茬八卦，「說說唄，你們倆現在到底什麼進展了？」
姜小帥拿起筷子，夾菜的動作不緊不慢，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沒什麼進展，目前還在『看表現』階段。他要追，就讓他追著唄，考察期長著呢。」
吳所畏還想繼續追問，姜小帥卻突然停了筷子，一雙敏銳的眼睛隔著熱氣盯住了吳所畏。他反手一指，直擊要害：「行了，少在這兒轉移火力。你今天主動約我出來，不是為了審我的吧？你這滿臉寫著『有事』兩個字，怎麼，跟池騁吵架了？」
吳所畏心裡咯噔一下，本來在家裡打好的腹稿，被姜小帥這麼一盯，反而有點說不出口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躲閃。姜小帥見狀，「啪」地一聲把筷子擱在碗邊，往椅背上一靠，大有「你不說我就不吃了」的架勢。
吳所畏最怕他這招，先一步敗下陣來。他緊張地四下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做賊似的說：「你小點聲……別嚷嚷。」
姜小帥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也跟著壓低了聲音：「說吧，出什麼事了？」
吳所畏深吸了一口氣，繞了七八個彎子，才終於竹筒倒豆子般把憋在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就是……我搬去主臥之後，有時候氣氛到了，難免會擦槍走火……可是每次臨到最後一步，我都會喊停。每次都是我停的。池騁嘴上總說沒事，不著急，但我這越想心裡越沒底，越想越怕。」
他痛苦地揪了一把自己的頭髮，表情無比認真地得出結論：「我懷疑，我在那方面是不是有心理障礙啊？」
姜小帥本來以為是什麼天大的感情危機，聽完這段極其扭捏的匯報，先是愣了兩秒，接著實在沒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拍桌子。
「你小點聲！」吳所畏急得去捂他的嘴。
姜小帥笑夠了，這才坐直身子，正色看著他：「你才十九歲，大半年前你還是個純純的直男，性向剛拐過彎來。你慌點不是太正常了嗎？又沒人給你發過從直男到同性戀的過渡教材。」
剛說完，姜小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頓了頓，補了一句：「哦，不對，我記得之前，教材我給你發過了。」
吳所畏被他這一提，臉瞬間憋紅了。他趕緊擺手：「不是完全沒有欲望的問題！恰恰是因為，有時候氣氛到了，我也會主動去親他，臨到後來又往後退……我都覺得我自己像是在故意吊著人家，把人撩撥起來又不給痛快，這多過分啊。」
姜小帥用筷子「當」地敲了一下吳所畏面前的飯碗，毫不留情地打斷他這套把自己越描越壞的自責邏輯：「你在這兒給自己判什麼刑呢？你怕的根本就不是不喜歡他，你是怕自己生澀，怕疼，又怕自己拒絕多了會傷他的感情，對吧？」
吳所畏像個被說中心事的刺蝟，瞬間蔫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就去跟他說清楚。」姜小帥一針見血地給出正解，「池騁今年才二十二，他又不會讀心術。你不說，他怎麼知道你是在害怕，還是在抗拒？你別總在心裡替對方編出十分不耐煩來自己嚇自己。」
「他平時挺神煩的，有時候我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我要什麼，這還不叫會讀心？」吳所畏下意識地反駁，反駁完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他真的對我挺好的。」
姜小帥聽得直翻白眼：「不是，你找我問問題，問著問著怎麼還當面誇起池騁來了？你這秀恩愛呢？」
吳所畏被他這話逗笑了，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些。
「說真的，去溝通。」姜小帥給出建議，「池騁那個人，看著跟個活閻王似的，其實最好商量。只要你把真實的感受說出來，他不會逼你的。」
吳所畏端起手邊的啤酒杯，手指在杯壁上不安地摩挲著，有些扭捏：「說不出口……一說這個，就成我正經八百地跟他匯報我的性心理狀態了，多奇怪啊。我張不開那個嘴。」
姜小帥看著他這副慫樣，眼珠子一轉，忽然湊過頭來，壓低聲音出了個損招：「你要是真不好意思說，那你就乾脆喝點酒。半醉半醒的，借著酒勁睡了拉倒。這事兒吧，只要有了第一次，後面自然就放開了。」
吳所畏正喝著酒，聽到這餿主意，直接被嗆得連連咳嗽：「咳咳……你確定？這算什麼好辦法？」
姜小帥面無表情地攤了攤手：「不試試怎麼知道。」
吳所畏抽了張紙巾擦嘴，感覺自己似乎被這個不靠譜的損招給說動了。他認真地看著姜小帥：「微醺的話，人是不是真的就沒那麼緊張了？」
姜小帥一看他這認真勁兒上來，本來就是隨口開玩笑的，這下反倒覺得不能真把自家兄弟給坑了。他趕緊往回找補：「哎哎哎，我就隨便一說。你可別當真去酗酒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自己是真的想清楚了，也準備好了，可以稍微喝點壯壯膽。前提是，你是真的想，不是在勉強自己。」
吳所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微醺壯膽」這四個字暗暗記在了心裡。
正聊著，姜小帥扣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本能地把手機朝自己身前一攏，屏幕亮起，是郭城宇發來的一張路邊甜品店的招牌照片，底下跟著一條消息：【這家新出的抹茶慕斯，要不要嘗嘗？】
吳所畏眼尖，雖然沒看清內容，但看姜小帥那副下意識護住手機的樣子，忍不住反將一軍：「喲，這麼會給別人支招，怎麼自己的『表現考察』還沒結束啊？」
姜小帥耳根微微一熱，強裝鎮定地伸出筷子，毫不客氣地夾走了吳所畏面前盤子裡最後一塊紅燒肉：「我樂意，要你管。」
兩人吃完結帳出來，晚風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了不少。
站在餐館門口，姜小帥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遠處的路燈，聲音放輕了些：「其實，我只是還想再看一看。不是沒動心，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太容易得到了，就不一定是真的。再等等吧。」
吳所畏側過頭看著他。
姜小帥察覺到他的目光，馬上轉過頭，兇巴巴地補充：「你可別回頭跟郭城宇那孫子學舌啊！你要是敢告訴他，我以後再也不給你當情感軍師了。」
這個主動叮囑，簡直比任何否認都更明顯地暴露了他的心意。
吳所畏笑著舉起三根手指發誓：「保證保密。」
經過這一頓飯的開解，吳所畏也終於承認了自己心裡的那個結：「小帥，我可能就是……太喜歡他了。所以平時敢跟他鬧、跟他撒嬌，可一到覺得可能會影響感情、會讓他失望的事情上，我就本能地想縮回去。」
姜小帥沒再損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堅定：「相信池騁，也相信你自己。」
吳所畏點點頭，心裡豁然開朗。
和姜小帥在路口分別後，吳所畏坐上了回公寓的公交車。
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和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吳所畏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見到池騁的衝動。
他拿出手機，打開置頂的那個熟悉頭像。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去顧忌池騁說過的「回家處理正事」，也沒有去考慮會不會打擾到對方，直接在對話框裡敲下了一行字：
【你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