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第三試點的又一次籌備會結束。這天下班後,正好是剛子的生日。
一行人從遠端大廈出來,往定好的飯店去。顧明川落後了半步,悄悄扯了扯吳所畏的袖子,壓低聲音問:「我是不是該去買個禮物?空手去不太合適吧。」
吳所畏趕緊擺手:「不用不用,就是朋友之間隨便吃頓飯,你要是提個禮物去,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走在前面的郭城宇耳朵尖,回過頭來笑得一臉不懷好意:「你肯來就是最大的禮物了。剛子這幾天正愁沒人聽他吹牛呢,你這個新聽眾簡直是雪中送炭。」
顧明川被他這打趣的語氣逗得放鬆了些,但心裡多少還是帶著點初入別人私交圈子的拘謹。
車到了飯店門口,剛子早就在那兒等著了。他穿著件花里胡哨的T恤,站在門口使勁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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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少,郭少,你們怎麼才來!」剛子先抱怨了一句,轉頭看見顧明川,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烈得有些誇張的笑臉,「顧哥!快進快進,就等你們了!」
顧明川本來還有點不知手腳該往哪兒放,但看著剛子和大家都笑著跟他打招呼,那種被硬拉進圈子的陌生感,瞬間被這股生猛的熱鬧打斷,他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進了包間,座位沒人刻意安排。池騁和吳所畏自然而然地挨著坐下了。郭城宇繞著大圓桌走了一圈,最後假裝不經意,實則目標明確地一屁股坐在了姜小帥旁邊。那點追求的心思,明晃晃地擺在檯面上。
剛子一拍桌子,大聲宣布:「今天我過生日,我最大啊,點菜我說了算!」
話音剛落,他就被旁邊的李旺無情地拆了台。
「你點那個幹嘛?去年過生日你不是嫌棄這道菜太膩了嗎?」李旺指著菜單。
「我口味變了不行嗎!」剛子瞪眼。
「行,那你點這酒幹嘛?上回誰說自己酒量最好,結果兩瓶下去先睡成死豬的?」李旺繼續無情補刀。
包間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顧明川看著剛子漲紅的臉和李旺面無表情的拆台,沒忍住,也跟著輕笑出聲。這是他第一次在這群人面前,露出戒備和探究之外的情緒。
菜陸續上齊。郭城宇十分自然地夾了一筷子菜,遞到姜小帥碗裡。
「我自己有手。」姜小帥嘴上嫌棄著,話音都沒落,就把郭城宇遞過來的一杯飲料順手接了過去。
吳所畏坐在對面,低頭拼命憋笑。姜小帥一抬眼,一個警告的眼神飛過去,明明白白地寫著:不准起鬨。吳所畏趕緊低頭假裝扒飯。
這時候,服務員端上來一盤剛出鍋的石板菜,油星滋啦作響。池騁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把吳所畏面前那盤太燙的菜稍微挪遠了一點,免得濺出來的油星燙到他。
「我又不是小孩。」吳所畏嘟囔了一句嫌他管得寬,手裡卻十分自然地夾起一塊剛吹涼的肉,第一口就先放進了池騁的碗裡。
顧明川坐在斜對面,安靜地看著這一幕。這種完全不需要商量、刻在骨子裡的親近,讓他瞬間懂了幾分。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平靜地把視線轉回剛子那邊,聽著他繼續誇誇其談。
飯吃到一半,氣氛徹底熱了起來。剛子端著酒杯,興沖沖地湊到顧明川身邊:「顧哥,你平時都在外面跑新聞,肯定見過不少大場面吧?給咱們講講,你遇到過最驚險的一次採訪是什麼?」
顧明川放下筷子,喉結動了動,似乎在腦子裡搜刮可以拿出來分享的素材。
還沒等他開口,吳所畏先一步打斷了:「今天不談工作。剛子,你先說說你上回打賭到底輸沒輸,別想轉移話題。」
吳所畏又轉頭把話題拋給郭城宇:「郭哥,剛子小時候是不是經常被你騙?」
剛子立刻被踩了尾巴,跳起來反駁。話題被吳所畏輕巧地撥開,一陣風似的卷到了別處。
顧明川原本準備解釋的話停在嘴邊。他轉頭看了吳所畏一眼,然後微微低了低頭,笑了。
酒過三巡,包間裡開起了簡單的小遊戲,接詞猜歌。不上那些繁瑣的懲罰規則,就圖個熱鬧。
剛子仗著壽星的身份,大聲嚷嚷:「我是壽星,你們得讓我啊!」
池騁靠在椅背上,根本不搭理他。李旺則拿出手機,非要一板一眼地計分。原本端著架子吃飯的包間,一下變成了誰也不服誰的競技場。
顧明川起初擺著手說:「我不太會玩這個,你們玩。」
結果前兩輪,他接得比誰都快,幾乎是秒答。
「顧哥,你這不是深藏不露嗎?」吳所畏笑著追問。
顧明川也不裝了,大方地承認:「大學宿舍里經常玩,熟能生巧。」
剛子輸了一輪,不服氣地嘟囔:「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欺負人,你剛才肯定是故意裝不會的。」
顧明川第一次反過來逗他,眼底帶著幾分狡黠:「我剛才明明提醒過你的,是你自己沒反應過來。」
另一邊,姜小帥抽到了一個他不擅長的冷門歌手題,卡了半天。郭城宇明著想替他答,姜小帥卻固執地按住他:「閉嘴,我自己來。」
郭城宇立刻回頭把周圍起鬨的人按了回去:「安靜點,別吵他思路。」然後只在姜小帥實在卡住的時候,才偏過頭去給了一個極輕的提示音。
吳所畏連贏了兩把,得意忘形地伸出手,找池騁碰拳。池騁十分配合地伸出拳頭碰了一下,然後順勢變拳為掌,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吳所畏的手。
上面剛子還在大聲爭辯分數的歸屬,吳所畏一邊毫不客氣地反駁壽星,一邊在桌子底下偷偷用力,想把手抽回來。池騁卻故意不松,兩人在桌布的遮掩下,悄悄牽起了手。
又一盤涼拌菜轉了過來,正好是顧明川之前多吃了幾口的那道。他剛拿起筷子準備夾,李旺的手已經按在了轉盤上,準備轉走。
顧明川終於不再客氣,伸手也按住了玻璃轉盤:「這個先別轉,我一口還沒吃上。」
他這護食的語氣,簡直和吳所畏平時搶菜時的樣子如出一轍。
吳所畏立刻反應過來,果斷把顧明川划進了自己的陣營,幫腔道:「就是,誰再轉誰買單啊!」
兩人聯合起來,一致對付一直搶話、搶菜的剛子和李旺。
池騁和郭城宇在旁邊看著,誰也沒有去制止。
顧明川被調侃時開始反駁,被搶菜會毫不客氣地搶回來,這個年輕人身上原本該有的脾氣和鮮活,正一點點地露出來。
到了切蛋糕的環節,剛子非拉著大家合照。
顧明川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想站到鏡頭最邊緣。吳所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回了座位,然後把手機塞給服務員:「麻煩幫我們拍一張合照。」
顧明川愣了一下。這麼多年,他一直是那個拿著相機記錄別人的人,現在,他終於也留在了這張普通朋友的合照里。
照片發在群里,剛子嫌棄自己笑得太傻,強烈要求重拍。大家一致拒絕,氣得剛子直跳腳。
顧明川看著屏幕上的照片,發現畫面里的自己,笑得比想像中還要放鬆。
······
飯局接近尾聲,大家吃飽喝足,節奏也慢了下來。
顧明川今天喝了一點酒,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氣氛太好,他終於肯聊幾句與那些沉重的調查無關的事。
吳所畏想起他之前採訪他的時候也說過自己也打籃球,順口問道:「顧哥,你大學打籃球,現在還打嗎?」
顧明川靠在椅背上,順勢抱怨了一句:「現在哪有空打球哦,成天跑斷腿。我自己也沒想到,畢業後生活會變成這副德行。」
剛子打了個酒嗝,接話道:「顧哥,你都是前輩了,體力當然不能跟我們這些十幾二十幾歲的比。服老吧。」
顧明川聞言,抬頭看了剛子一眼,又掃了一圈桌上的人,忽然問:「你們……到底以為我多大?」
郭城宇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誠實地給出了一個猜測:「三十出頭?比我們大個七八歲吧?」
姜小帥看了一眼顧明川眼底掩飾不住的疲色和風霜,沒有急著跟著報數,只是沉默地喝酒。
顧明川被他們猜得哭笑不得,他把手裡的杯子放下,搖了搖頭:「我二十六。」
話音剛落,吳所畏夾菜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那你怎麼不早說?」剛子脫口而出,隨後立刻反應過來,強行改口,「那什麼,顧哥,同齡人,咱們同齡人來走一個!」
他這生硬的解釋,反而越描越黑,惹得大家又是一陣爆笑。
但玩笑過後,吳所畏再次看向顧明川。那件款式老氣的夾克,那張沒怎麼休息好、寫滿疲憊的臉,以及他身上那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吳所畏這才意識到,顧明川身上那種默認的深沉,不是因為他多活了十年,而是因為他在別人安穩上學、戀愛的這幾年裡,獨自蹚過了太多常人無法想像的泥濘。
他忽然很想問問顧明川,這幾年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去挖,他等顧明川自己願意說的那天。
顧明川手指把玩著面前的玻璃杯,把杯子轉了半圈,看著杯壁上折射的燈光,笑著自嘲了一句:「我剛畢業那會兒,可沒這麼顯老。」
包間裡的氣氛安靜下來了一點。
吳所畏看著他,第一次,真的有些想知道,如果沒有遭遇那些變故,顧明川會想要過上什麼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