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決賽如期而至。
體育館內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腎上腺素和汗水的味道。
賽前熱身環節,池騁換上了京華大學的白色球衣,大步走到中線附近。
球場另一端,吳其穹正彎腰繫緊球鞋的鞋帶。他站起身,恰好對上了池騁的視線。
兩人隔著半個球場遙遙相望,誰都沒有笑。
那是吳其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感覺到,站在對面的那個人,不再是這段時間在公寓裡每天給他熬湯、按摩、無限度縱容他的池騁,而是一個極其危險、必須要贏過他的對手。
而池騁的眼底,同樣跳動著不加掩飾的勝負欲。
隨著裁判一聲長哨,象徵著大學生聯賽最高榮譽的總決賽正式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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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從第一秒就進入了白熱化。
在一個回合的轉換中,吳其穹持球推進,池騁直接換防到了他面前。
這是一次真正的正面對位。
池騁貼防得極緊,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臂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吳其穹的傳球和突破路線封得死死的。
「過不去。」池騁盯著他的眼睛,低聲挑釁。
吳其穹咬著後槽牙,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他沒有退縮,連續兩個極具爆發力的交叉步變向,緊接著一個漂亮的背轉身假動作,硬生生地貼著池騁的身體抹了過去。
兩人身體相撞的瞬間,肌肉隔著球衣發出沉悶的悶響。
一個強勢封堵,一個倔強突破,誰也不肯先退半步。
吳其穹殺入內線,一個拉杆上籃打進;而下一個回合,池騁立刻在吳其穹的防守下,用一記精準的干拔三分還以顏色。
兩人你來我往,誰也沒有壓倒性地碾壓誰。
中場休息。
京華大學的更衣室里,教練正在戰術板上激烈地布置著下半場的防守策略。
池騁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一瓶水,目光雖然落在戰術板上,但腦子裡回放的,卻全是上半場吳其穹那個面對他防守時,出手果斷、弧線漂亮的後撤步三分。
一想到那個在球場上渾身發著光、像一頭小豹子般不服輸的人是屬於自己的,池騁的唇角就不受控制地揚起了一抹驕傲的笑意。
下半場,比賽的激烈程度再次升級。
比分交替上升,直到比賽還剩最後一分鐘,理工大依然落後一分。
理工大的球權。
吳其穹在罰球線附近艱難地接到球,池騁的防守已經如影隨形地貼了上來。
兩人幾乎臉貼著臉。
「時間不多了。」池騁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吳其穹的臉頰上,「你打算怎麼投?」
吳其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籃筐。他知道自己的體能已經快到極限,腳踝也隱隱作痛。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猶豫,怕投不進,怕辜負隊友。
但在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顧明川文章里的那句話。
有所畏,仍有所為。
吳其穹猛地發力起跳,迎著池騁壓迫感十足的封蓋,身體在空中極力後仰,將手裡的籃球投了出去。
籃球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高高的弧線,砸在籃筐邊緣。
「當——當——」
籃球在籃脖子上顛了兩下。全場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終,籃球「唰」地一聲,墜入網筐。
「滴——」終場哨聲同時響起。
比分定格。理工大以一分險勝,奪得總冠軍!
漫天的彩帶飄落。所有的球員尖叫著衝進球場,瘋狂地擁抱在一起。這場勝利,屬於這支在泥濘中摸爬滾打、最終形成完美體系的理工隊。
而在狂歡的人群中央,吳其穹站在原地,隔著兩步遠的距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池騁。他的滿眼都是自信、張揚與不屈的光芒。
池騁看著此刻閃閃發亮的吳其穹。在那個瞬間,他眼底的情緒極其複雜——有欣賞,有寵溺,有徹底的沉淪,更有無數翻湧的深情。
在原時間線里,他曾覺得那個逆襲歸來的吳所畏才是最耀眼的。但他現在終於明白,沒有經歷過那些苦難的吳其穹,用他現在的自己和隊友,同樣贏過了他記憶里的那個標準答案。
池騁情不自禁地走上前,無視了周圍的喧囂,直接伸出雙臂,將吳其穹緊緊地擁入懷中。
「恭喜,冠軍。」池騁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吳其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著,用力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承讓了,手下敗將!」
因為此刻整個球場上到處都是互相擁抱慶祝的球員,他們兩人的擁抱混在其中,並沒有顯得任何突兀。
頒獎儀式結束。
通往更衣室的無人的球員通道里。
吳其穹手裡捏著那塊金燦燦的冠軍獎牌,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一把將獎牌塞進池騁手裡。
「幹什麼?」池騁挑了挑眉。
「幫我戴上啊。」吳其穹揚起下巴,笑得像只驕傲的小狐狸,「這可是你這個手下敗將親自給我頒的獎。」
池騁無奈地笑了笑,低下頭,配合地將獎牌掛在吳其穹的脖子上。
在掛好獎牌的瞬間,池騁並沒有退開,而是順勢攬住了吳其穹的腰,將他抵在牆上,低頭在那個喋喋不休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嘶——屬狗的你!」吳其穹捂著嘴,卻沒有推開他。
他看著池騁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很認真:「池騁,我告訴你,在球場上,我會一直想贏你。在談戀愛這件事上……我也不會永遠躲在你後面讓你保護。」
池騁看著他,心頭一陣滾燙。他欣然接受了這種平等,也終於徹底承認,自己喜歡的,就是眼前這個會不斷變化、會野蠻生長、甚至會贏過自己的吳其穹。
「好。」池騁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啞,「我等著你。」
……
奪冠後的那個周末。
吳其穹主動跟池騁說,要回一趟老院子,有件大事要辦。
池騁沒有多問是什麼大事,只是推掉了一天的行程,默默地開車陪他回去。
吃過午飯,吳其穹神色鄭重地把吳媽拉進了臥室,並關上了門。
「媽,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吳其穹讓母親在床邊坐下,自己則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對面。
「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吳媽看著兒子,有些疑惑。
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而認真:「我想改個名字。」
吳媽愣住了。
吳其穹趕緊解釋:「媽,您別誤會。我不是嫌棄『其穹』這個名字不好,也不是有人笑話我。『其穹』這個名字,陪我走過了完整的十九年,它屬於我人生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母親的手術、遠端的工作、球場上的絕殺,以及那個總是在他身後護著他、卻又願意放手讓他去飛的男人。
「但是,我現在有了害怕失去的人,也有了即使害怕,也必須要去做的事。」吳其穹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我想叫『吳所畏』。有所畏,仍有所為的『所畏』。」
吳媽靜靜地聽完兒子的這番話。她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了、肩膀已經足夠寬厚的兒子,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她沒有像傳統家長那樣發火或者反對,而是慈愛地摸了摸兒子的頭。
「名字嘛,就是個代號,不是用來困住你的。」吳媽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力量,「你想清楚了就行。無論你叫吳其穹,還是叫吳所畏,你都是我兒子。」
得到母親的許可,吳其穹如釋重負地笑了。他在精神意義上,正式作出了決定。
十分鐘後,吳其穹推開臥室的門,走到正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枇杷樹發呆的池騁面前。
「池騁。」吳其穹開口喊他。
池騁轉過頭。
「我和我媽商量好了,下周一我就去派出所遞交改名申請。」吳其穹站在陽光下,笑容明媚得讓人挪不開眼,「以後,我就叫吳所畏了。」
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池騁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以為在這個被改寫的時空里,吳其穹永遠不會再叫那個「吳所畏」的名字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接受一直叫愛人另一個名字的準備。
可現在,這個名字,竟然以這種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池騁艱難地掩飾著自己的失態。他不能說出未來的真相,只能強壓著聲音里的顫抖,問了一句:「為什麼……選這三個字?」
吳其穹並沒有察覺到池騁的異樣。他走上前,自然地牽住池騁的手,十指緊扣。
「因為經歷了這麼多事,我發現我其實很膽小。我怕我媽生病,怕輸球,也怕失去你。」吳所畏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輕鬆卻字字重如千鈞,「但我不能因為害怕,就不去打球,不去生活,不去愛你。」
「所以,有所畏,仍有所為。這個名字,是在提醒我自己。」
聽完這句話,池騁整個人如同被電流擊中,徹底定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明、脊背挺直的愛人,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紅。
在這一刻,池騁終於徹底頓悟。
這不是未來那個被打磨好的吳所畏被複製回了現在,而是如今的吳其穹,在走過了一條充滿愛與保護、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後,用他自己的經歷和意志,再次主動、堅定地選擇了同一個名字,走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