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山間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空氣里透著微涼。
郭城宇走出帳篷時,意外地發現姜小帥已經起來了。他穿著一件厚實的衝鋒衣,正坐在天幕下,專注地守著一個小巧的手沖咖啡壺。
聽到腳步聲,姜小帥轉過頭,迎著初升的晨光,主動將剛倒好的一杯熱咖啡遞了過去:「起得挺早。嘗嘗,剛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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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城宇接住那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姜小帥的手背,眼底閃過一絲柔軟:「謝了。」
兩人並肩坐在椅子上,看著一輪紅日從湖面的盡頭一點點躍升,誰也沒有打破這份難得的靜謐與默契。
而在另一邊最大的帳篷里。
池騁早就醒了,但他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懷裡還在熟睡的吳其穹。
他的腦海里,仍不可抑制地回放著昨晚那個夢境——溫馨的老院,熱鬧的飯桌,所有他珍視的人都在,卻唯獨沒有他自己。
在這個重新來過的時空里,他強行改變了所有人的軌跡,救下了吳媽,截斷了汪碩,阻止了孟韜的犯罪計劃。可那張空著的椅子,到底預示著什麼?是他終將作為一個外來者被這個世界抹去,還是這僅僅只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
就在池騁思緒翻湧時,懷裡的吳其穹動了動。
他似乎還沉浸在夢境中沒有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眉頭微皺,嘴裡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誰啊……老在喊……無所畏……」
池騁的身體瞬間僵硬。
那三個字就像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中炸開。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呼吸急促了幾分,聲音有些發緊:「你說什麼?誰喊你?」
吳其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徹底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了池騁一眼,打了個哈欠:「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有人在老院子裡喊什麼。哎呀,不管了,幾點了?好餓……」
看著吳其穹那副完全沒把這個夢當回事的樣子,池騁涌到嘴邊的追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最終只是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疑慮,揉了揉吳其穹的頭髮:「八點了。起來吃早飯吧。」
上午的時光在輕鬆中度過。不過,到了拔營的時候,四個人才深刻體會到「搭帳篷容易收帳篷難」的真理。
為了把睡袋和帳篷里的空氣徹底擠出去,吳其穹和姜小帥乾脆整個人撲在收納袋上,像兩隻巨大的滾筒洗衣機一樣在上面來回打滾。池騁和郭城宇則在一旁負責迅速拉上拉鏈,場面一度極其滑稽。
離開營地前,四人仔仔細細地清理了所有的垃圾,將這片短暫屬於他們的「家」恢復了最初的整潔。
……
回到京城後的一周,生活再次步入了忙碌而規律的正軌。四強賽的勝利讓理工開始準備衝刺三強爭霸賽,而遠端集團的社區項目也因為那場漂亮的輿論反擊戰,進入了平穩推進期。
這天下午,池騁剛結束一個高管會議,顧明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池經理,方便見個面嗎?」顧明川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里還有嘈雜的狗吠聲,似乎是在某個鄉下,「我查到點東西。」
隔天,兩人在遠端總部附近的一家隱秘茶館碰頭。
顧明川一落座,就從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走訪記錄和照片,推到池騁面前。
「最近一周,我換了便裝,偽裝成去鄉下收土特產的商販,暗訪了臨市的幾個鄉鎮。」顧明川喝了口水,神色凝重,「那些村委對生面孔極其排斥,只要一亮記者證或者打聽點正事,絕對什麼都查不到。」
他指著照片裡那些堆在老人床頭的藥瓶:「但我還是摸到了底。我發現,不止是槐樹溝,這幾個鄉鎮的很多留守老人,都在長期服用和那天我拿給你看的一模一樣包裝的膠囊。而且,這種膠囊根本不通過正規藥房走,全是靠所謂的『健康講座』和『下鄉義診』直接推銷的。」
池騁翻看著那些照片,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隨後,池騁叫來了郭城宇。兩人根據顧明川提供的這些下沉線索,動用了各自的資源網進行深挖。
結果令人觸目驚心。那些打著「健康講座」旗號下鄉的公司,其實就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它們在工商系統里反覆註銷、更名,仿佛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但郭城宇順藤摸瓜後發現,這些皮包公司竟然共用著同一個物流倉,甚至連背後的財務做帳人員都是同一批。
「不僅如此。」池騁補充道,「周嵐通過市級衛健委的渠道去查這批藥的批號和源頭時,同樣受到了極大的阻礙。有人在利用規則漏洞,刻意切斷這批藥與生產廠家的聯繫。」
這個假藥事件牽涉之廣、水之深,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簡單的村醫售賣假藥案。
與此同時,校園裡。
姜小帥趁著午休時間,主動撥通了郭城宇的電話。
這還是露營回來後,姜小帥第一次主動聯繫他。接到電話的郭城宇,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你在學校嗎?」姜小帥問。
「在啊。怎麼,想我了?」郭城宇習慣性地嘴賤。
「少廢話。」姜小帥沒理會他的調侃,語氣認真,「我昨天把第二批試點時候,咱們在村里收集到的那些老人的口述證言,以及當時拍下的不明藥品的照片全都整理出來了。這些東西,顧明川那邊應該用得上。你下午有空過來拿一下嗎?」
郭城宇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心頭一暖。姜小帥沒有置身事外,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主動加入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
「有空。」郭城宇輕聲答道,「馬上過去。」
……
兩天後。
因為知道了第二試點的完整經過,包括項目組在地窖遭遇圍堵衝突,以及最後全員頂著壓力留下繼續為老人完成體檢的事跡,顧明川被深深觸動。
他本意是想給池騁和郭城宇做個專訪,把「免費體檢進萬家」這個項目再做一次正向宣傳。但池騁和郭城宇雙雙拒絕了露面。
但池騁向顧明川推薦了吳其穹。
「他不僅是項目最核心的親歷者,他的母親也是第一批試點的受益人。相比於我們這種資方高管,一個大一學生視角的講述,更真實,也更有代表性。」
顧明川接受了這個建議。他在理工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見到了剛剛下課的吳其穹。
採訪進行得很順利。吳其穹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用最平實的語言,講述了母親確診前後的絕望與感激,講述了自己在項目里從打雜到獨立負責轉診鏈路的成長,也講述了第二批試點時,面對村民誤解和惡勢力威脅時的驚心動魄。
「當時外面全是被煽動的村民,網上也全是罵你們的鋪天蓋地的黑稿。」顧明川停下筆,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的年輕人,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吳同學,在那一刻,你害怕過嗎?」
吳其穹捧著手裡的溫水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坦然地點了點頭。
「當然怕。」吳其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手術後平安出院的笑臉,以及池騁擋在他身前的背影,「但正因為我知道自己怕失去什麼,所以我才更清楚,還有什麼事是我必須去做的。」
······
第二天,顧明川的第二篇深度報導《有所畏,仍有所為》,在多家主流媒體和個人公眾號上同步發表。
文章沒有生硬的歌功頌德,而是通過吳其穹這個普通大學生的真實視角,將偏遠農村留守老人的困境、公益項目落地的艱難,以及那些在誤解和恐懼中依然選擇堅守底線的人性光輝,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篇文章不僅為遠端和政府聯合舉辦的公益項目做了一次極具溫度的正向引導,甚至連多家官方媒體都進行了轉發點評。
而在項目組、校園以及籃球隊裡,吳其穹也因為這篇文章,獲得了一個帶著善意和敬佩的綽號——「無所畏」。
這本該是一個完美的階段性勝利。但在暗處,危機卻在悄然逼近。
隨著調查的深入,顧明川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最近去哪兒,身後總會跟著幾雙隱秘的眼睛。他果斷地將手裡收集到的所有走訪資料和照片進行了分散備份,並設置了定時發送程序。
而另一邊,那個被池騁打斷了腳踝的京北體院十二號球員的家屬,也並沒有善罷甘休。他們通過道上的關係,終於查到了一絲模糊的線索,隱隱指向了西郊的一處產業。雖然目前還不足以直接查到池騁頭上,但一顆定時炸彈,已經悄然埋下。
……
周末的傍晚。
吳其穹坐在公寓的沙發上,滑著手機屏幕,看著那篇《有所畏,仍有所為》的文章。
407的宿舍群里,趙磊和孫浩正在瘋狂刷屏調侃他。
趙磊:【可以啊咱們『無所畏』同志!這採訪簡直帥呆了!】
孫浩:【那是,以後咱們就跟著『無所畏』混了!】
吳其穹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無所畏」三個字,那種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奇異感覺,再次不可抑制地涌了上來。
他放下手機,盯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發呆。
「無所畏……」
他在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稱號。這一次,不是因為朋友的調侃,而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覺得,這個名字,有一種仿佛刻在骨子裡的似曾相識。
就好像,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潛意識深處,他原本……就該叫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