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了槐樹溝村的驚險風波後，遠端醫療項目組的大部隊終於平安回到了京市。
第二試點的體檢雖然中途出了岔子，但最終收集回來的數據卻異常豐富和紮實。
偏遠鄉鎮老年慢病的隱匿發病特徵、遠端便攜醫療設備在基層複雜環境下的適用性缺陷、以及鄉村老人對服藥和就醫的致命誤區，這些帶著地域和風險的真實數據，對於姜小帥的課題研究來說，是一座實打實的金礦。
一回到學校，姜小帥就扎進了醫科大的實驗室，沒日沒夜地開始整理龐大的資料庫，準備自己的課題論文。
這幾天，孟韜來實驗室找過他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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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來，孟韜手裡都提著姜小帥愛喝的咖啡或宵夜，體貼得挑不出毛病。但每次寒暄過後，孟韜的話題總會有意無意地繞到一個點上：「小帥，聽說你們這次去做的那個公益實踐項目拿了不少一手資料？能讓我看看數據嗎？我也能幫你參謀參謀結構。」
姜小帥看著桌上的咖啡，語氣很平淡，每次都以同一個理由擋了回去：「數據太雜了，還沒整理完，過陣子再說吧。」
幾次碰壁後，孟韜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心裡的焦慮更是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的博士開題答辯截止時間越來越近，導師那邊一直在催要數據支撐。但他手裡根本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真實臨床或調研數據，導致論文卡在框架階段，一個字都寫不下去。
以前，他還可以借著「幫學弟指點」的名義，把姜小帥前期的一些階段性成果或者轉診報告直接「化用」到自己的材料里。姜小帥以前心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這次，姜小帥的態度竟然出奇的強硬，連看都不給他看一眼。
不甘心的孟韜私下裡請了這次同去村裡的另外幾個大三實踐隊學弟吃了頓飯。幾杯酒下肚，他輕而易舉地從那些涉世未深的學弟嘴裡套出了這次體檢的詳細情況。當得知那些異常報告的比例和典型病例的豐富程度後，孟韜對那批資料越來越勢在必得。
如果能把這些數據嵌進自己的課題里，留校的名額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
貪婪壓倒了理智。孟韜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姜小帥不在的時候，悄悄溜進實驗室，偷偷翻姜小帥的電腦，查看他的文件夾。
······
然而，孟韜的一舉一動，早就落入了一張無形的網裡。
池騁的公寓。
此刻他正坐在沙發上，給吳其穹發消息，手機彈出了一條新消息，是郭城宇發來的一條信息：
【剛收到線報，孟韜這幾天急瘋了，已經開始趁著姜小帥去食堂的時候，偷偷翻他實驗室的電腦和抽屜。找村裡的那批數據呢。】
池騁看著屏幕上的字，眼底閃過一絲嘲諷的冷芒。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回了兩個字：
【等他。】
另一頭的郭城宇很快回了過來：【現在不收網？由著他偷？】
池騁回覆：【現在抓，他頂多算個違規翻看他人隱私，記個過就完了，等他偷到足夠的量。】
池騁太了解這種利己主義者的邏輯了。他要的不是抓孟韜一次現行，而是要等孟韜把數據完完整整地偷走，甚至堂而皇之地寫進他自己的開題材料里，署上他孟韜的名字。只有當他把偷來的東西當成自己的籌碼、並在最重要的場合亮出來時，再連根拔起、一次性揭穿，才能讓他徹底身敗名裂。
······
這天下午，吳其穹沒課，照例來到遠端公司處理第一、第二試點的數據對接。
剛走到會議室門口，正好碰到了受邀過來送醫科大那部分紙質資料的姜小帥。
「來了。」吳其穹順手幫他接過厚厚的文件盒。
姜小帥眼底掛著兩團明顯的烏青，看起來疲憊不堪，但眼神卻很亮。
「最近很忙？」吳其穹給他倒了杯溫水。
「嗯。」姜小帥揉了揉眉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論文和課題一起趕，時間太緊了，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
吳其穹看著他眼裡的紅血絲，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問了出口：「你最近……和那個孟韜怎麼樣了？」
姜小帥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後，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笑：「他最近倒是熱情得很。以前嫌在學校里跟我走得近影響不好，這幾天天天跑來實驗室找我。剛才還給我發信息，說晚上要來接我呢。」
吳其穹皺了皺眉：「那你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姜小帥沉默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姜小帥才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聲音有些發澀：「因為他每一次來找我，無論是送夜宵還是接我，話里話外都在問我這次的實踐數據。」
「他想要你的數據？」吳其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是啊。」姜小帥嘆了口氣，「只不過，我一直沒給。可能……他現在連裝都不想裝了吧。」
吳其穹定定地看著他，腦海里浮現出在槐樹溝村那個冰冷黑暗的地窖里，姜小帥壓抑著恐懼，卻依然故作輕鬆安慰自己的樣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你不需要給。」
姜小帥愣了一下，抬起頭。
「那是你的東西。」吳其穹直視著姜小帥的眼睛，眼神極其認真且嚴肅，「那是你頂著被地頭蛇砸場子的風險、拼了命才拿回來的數據，憑什麼給他？」
姜小帥呆呆地看著吳其穹。
從前，他總是習慣了做那個照顧別人情緒、出謀劃策的「知心大哥哥」，甚至在感情里一退再退。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理直氣壯、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維護屬於他的東西。
一股暖流瞬間湧入心底，衝散了這幾天積壓的疲憊與自我懷疑。姜小帥忽然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輕鬆。
他覺得，經歷了那個黑暗的地窖後，能有吳其穹這麼一個朋友，真好。
······
夜深了，京城醫科大學的實驗樓里，大部分的燈都已經熄滅。
只有姜小帥所在的實驗室還亮著白熾燈。他坐在電腦前，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鍵盤，獨自整理著最後一部分核心數據。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專注的臉龐。
但他沒有注意到，實驗室門外那條漆黑幽長的走廊里，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死死地盯著他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圖表，眼神里閃爍著極度的貪婪與偏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