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醫科大的實驗大樓里靜悄悄的。
姜小帥剛從教研室開完一個短會回來，推開實驗室的門，習慣性地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剛一坐下，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的電腦被人動過。
姜小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立刻點開桌面右下角的一個隱藏圖標。那是前幾天池騁通過郭城宇轉交給他的一款文件活動監測軟體。郭城宇當時說得漫不經心：「你電腦里那批數據太核心，裝個防護，有備無患。」
姜小帥當時沒多想就裝上了。
此刻，監測軟體的後台日誌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就在半小時前，電腦被插入過一個未知U盤，並且大批量地拷貝了D盤裡命名為「第二試點核心調研」的整個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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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帥死死盯著那條拷貝記錄，手指有些發抖。他立刻調出了實驗室門口的公共監控錄像。
進度條往回拖動，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孟韜。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左右看了一眼，動作熟練地推門溜進了姜小帥的實驗室，幾分鐘後又步履匆匆地走了出來。
鐵證如山。
一股夾雜著難以置信與極致憤怒的火氣直衝天靈蓋。姜小帥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鑰匙，直接衝出了實驗室，大步朝著孟韜所在的研究生樓層走去。
剛走到樓道拐角，姜小帥的腳步卻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不遠處的走廊盡頭，孟韜正和一個穿著精緻的年輕女孩站在一起。女孩是學院教授的獨生女，兩人靠得很近，孟韜微微低著頭，臉上掛著姜小帥曾經無比熟悉的那種溫柔、專注又深情的笑意，正逗得女孩捂著嘴花枝亂顫。
那一瞬間，就像是一盆夾雜著冰塊的冷水，兜頭從姜小帥的頭頂澆了下來，將他滿腔的怒火澆得透心涼。
這就是他忍氣吞聲、見不得光談了兩年多戀愛的男人。
姜小帥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種令人作嘔的感覺死死壓了下去。他沒有衝上去撕破臉，而是拿出手機，給孟韜發了一條冷冰冰的信息：【出來。我在樓梯間等你。】
幾分鐘後，樓梯間的防火門被推開。
孟韜走進來，臉上還帶著沒完全散去的笑意，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小帥，怎麼突然跑來找我了？我剛才正在聊課題的事情呢。」
「聊得挺開心？」姜小帥看著他，眼神平靜。
孟韜愣了一下，剛想伸手去拉他，姜小帥卻猛地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狠狠拍在孟韜的胸膛上。
「啪！」
U盤順著孟韜的衣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不是你第一次偷我的東西了。」姜小帥看著他，「曾經，我只想著你每天要忙實驗室、忙著跟導師打好關係，沒有時間出去做實踐。你拿我前期的那些數據去『參考』，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跟你計較。」
孟韜的臉色瞬間變了，地上的U盤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但這一次，不一樣。」姜小帥的聲音微微發著顫，眼眶通紅，「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你今天偷走的，是我們整個項目組所有人，差點死在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才拿回來！你怎麼敢？」
「小帥，你聽我解釋，我不是……」孟韜急切地上前一步，試圖狡辯，「我的開題報告真的卡住了，我只是借用一下，稍微改改數據，不會影響你的……」
「不用解釋了。」姜小帥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你的事，我已經全知道了。你的開題報告抄了我多少框架，你那篇準備核心期刊的論文用了我多少數據，還有你現在每天去討好那個教授的女兒是為了什麼——我全都一清二楚。」
孟韜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姜小帥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相戀了兩年多的人，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深深疲憊。
「孟韜，你走吧。」姜小帥閉了閉眼睛，「看在我們兩年的感情份上，這次也是最後一次，我不把事情捅到院裡，不再跟你計較。以後，別再來找我了。我們結束吧。」
說完，姜小帥轉身就去拉門把手。
「站住！」
被逼到絕路的孟韜突然像瘋了一樣，猛地從後面抓住姜小帥的手臂，徹底撕下了溫柔的面具，露出了猙獰的表情：「姜小帥！你以為你說了算嗎？你敢把這事說出去，我就把你是個同性戀的事捅得全校皆知！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姜小帥是個什麼貨色，你跟一個男人睡了兩年！」
姜小帥停下了腳步。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孟韜那張因為極度恐慌和自私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也真的笑了出來，笑得無比平靜。
「孟韜，你到現在還以為，我會怕這個？」
姜小帥反手甩開孟韜的鉗制，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我從來不覺得我喜歡男人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真正怕的人，是你。」
孟韜被他看得心頭一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怕別人知道你的性取向，你怕你苦心經營的前程毀了，你更怕你正在追的那個教授女兒知道你的真面目！」姜小帥一字一句，字字誅心，「你才是一直像只老鼠一樣躲在陰溝里的那個人！」
孟韜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姜小帥再也沒看他一眼，轉身推開了樓梯間的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郭城宇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此刻正散漫地靠在牆壁上。他的手裡拿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上面的錄音界面正在跳動。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門內面如死灰的孟韜，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姜小帥身邊，語氣溫和地開口：「走吧。你要的資料我都給你準備齊了。政府公益部門的人已經到了，預約了明天上午，大家一起對這次的針對性事件做一個完整的匯報。」
……
回程的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郭城宇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推到副駕駛的姜小帥面前。
「這是什麼？」姜小帥問。
「孟韜這幾年占用別人學術成果、甚至花錢買版面的全部黑料。」郭城宇目視前方，語氣很坦誠，「我承認，上次在公司樓下看到他來接你，我就查了他。我知道這越過了你的邊界，但我得為項目組的數據安全負責。」
郭城宇頓了頓，補了一句：「東西在這兒，看不看、用不用、什麼時候用，全憑你一句話。我絕不插手。」
姜小帥看著那個文件袋，手指攥緊了又鬆開。
他生氣了。
但他氣的不是郭城宇的越界，更不是這些證據的真假，他氣的是自己。為什麼所有人，無論是吳其穹還是郭城宇，似乎都比他更早看清孟韜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而他自己卻像個瞎子一樣自欺欺人了整整兩年！
「讓我靜一靜。」姜小帥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一段獨處的時間，去徹底刮除這段腐肉般的感情。
……
然而，小人的陰暗，往往是沒有底線的。
孟韜雖然聽到了姜小帥說不會追究，但他那種極度自私的內心，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光明磊落這回事。他覺得姜小帥手裡捏著他竊取數據的把柄和兩人談過戀愛的秘密，這就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他必須先下手為強，徹底毀了姜小帥，讓姜小帥身敗名裂。只有把姜小帥變成一個滿嘴謊言、作風混亂的騙子，他說的話才不會有人信。
幾天後，孟韜主動聯繫了姜小帥。他在電話里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哭腔，細數了兩人過去的點點滴滴。他說哪怕真的要分開，也想借著認識兩周年這個原本早就定好的紀念日，最後當面給姜小帥道個歉。
姜小帥本來堅決不去，但孟韜甚至跑到實驗室樓下堵他。看著曾經愛過的人如此卑微的姿態，姜小帥終究還是心軟了一瞬，答應了去酒吧包間赴約。
但他不知道的是，孟韜早就在那個包間裡安排了幾個流氓混混，並藏好了微型攝像頭。孟韜的計劃極其惡毒：把姜小帥灌醉，拍下不堪入目的不雅視頻和照片散播到學校論壇，同時雇水軍編造姜小帥學術造假、靠出賣身體換取課題資源的謠言，逼迫姜小帥退學。
可惜，孟韜算錯了一件事。
郭城宇根本就沒有撤掉盯梢的人。
自從池騁提醒他「孟韜這種小人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之後，郭城宇的眼線就死死咬住了孟韜。
孟韜找混混、買微型攝像頭、甚至找網絡水軍擬定好的造謠帖子和惡劣的P圖，全都被郭城宇截獲並完整保留了證據。
赴約當晚，姜小帥剛走出校門準備打車，一輛轎車就「吱呀」一聲停在了他面前。
車窗降下，郭城宇冷著臉坐在駕駛座上：「上車。」
「你幹嘛？我今晚有事。」姜小帥皺眉。
郭城宇二話不說，直接推開車門把人強行塞進副駕駛，然後把一個平板電腦重重地扔到了姜小帥的腿上。
「你看看你要去赴的是什麼『鴻門宴』。」
姜小帥愣了一下，點開平板。
裡面是幾段清晰的視頻和音頻。
視頻里，孟韜那張平時斯文儒雅的臉此刻笑得極其猥瑣和殘忍。他正和幾個流里流氣的混混交代著包間裡的機位角度，甚至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只要不把人玩死，怎麼刺激怎麼拍。事成之後，錢少不了你們的。」
還有那些已經排版好、極其下流噁心的造謠帖子和P圖……
看著這些東西，姜小帥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心頭。整個人像墜入了萬丈深淵，處於徹底崩潰的邊緣。
郭城宇探過身，一把扶住姜小帥搖搖欲墜的肩膀，聲音沉穩有力：「你要是不想看，現在就關掉。剩下的事，我替你解決。保證讓他後半輩子都在牢里度過。」
姜小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咬著牙說：「不，我要看完。」
看完最後一點視頻，姜小帥的情緒已經從最初的崩潰，轉化為了滔天的憤怒。
他渾身發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郭城宇，又像是在問自己：「他就這麼恨我？不惜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毀了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郭城宇猛地拔高了音量，直接打斷了他的自我懷疑。他雙手用力鉗住姜小帥的肩膀，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錯的從來不是你！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孟韜這種極度自私、內心極度陰暗的爛人！」
「他嫉妒你，姜小帥。」郭城宇的目光認真，「他嫉妒你的優秀，嫉妒你的坦蕩，嫉妒你不用像他那樣蠅營狗苟也能拿到最好的項目！他自卑到了極點，所以才要用這種噁心的方式毀掉你，來證明他自己那點可憐的優越感！」
「不要為這種爛人內耗，他不配！在這段感情里，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姜小帥，是最優秀的人。」
郭城宇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醒了深陷泥沼的姜小帥。
腦海里閃過這兩年來的種種委屈與不公，姜小帥眼底的迷茫和痛苦逐漸褪去。那個曾經在醫科大辯論賽上意氣風發、驕傲自信的姜小帥，終於一點一點地重新回到了他的軀殼裡。
他推開郭城宇的手，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硬和冷酷。
「我要親自去。」姜小帥說，「如果只有這些錄音和視頻，他那張嘴還能狡辯。我要去拿到最確鑿的現行證據。」
郭城宇皺起眉頭，剛想阻止他以身犯險，但當他觸及到姜小帥的眼神時，他沉默了。
他懂了。
姜小帥不僅是為了去拿證據，他也是在給孟韜最後一次「做人」的機會，給兩人之間的感情畫上一個徹徹底底的句號。
如果孟韜在最後一刻收手，兩人好聚好散；如果孟韜真的把魔爪伸向他，那姜小帥會親手送他進監獄。
「好。你去。」郭城宇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但你記住，我就在門外。只要有一點不對勁，我會立刻破門。」
……
半小時後，姜小帥站在了那家喧鬧的酒吧門口。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孟韜的電話，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我到了。」
電話那頭，孟韜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柔語調：「好，小帥。我在二樓走廊盡頭的V08包間等你，你直接上來吧。」
沒有猶豫，沒有下樓接他，更沒有取消這場陰謀的意思。
姜小帥掛斷了電話。
他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已經再也沒有了半點昔日的溫情。
他踩著酒吧里震耳欲聾的重低音節拍，一步一步，筆直地走到了V08包間的門前。
沒有任何遲疑，姜小帥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通往深淵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