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騁大步走下階梯,一路帶起的灰,在光柱里翻卷飛舞。
他在吳其穹面前蹲下身來,雙手捧住對方的臉。
那雙剛剛還充斥著暴戾與殺意的眼睛,此刻正借著微弱的光,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檢查著吳其穹的臉頰、脖頸和手臂。在確定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後,池騁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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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猛地把吳其穹一把拉進懷裡,用力將人死死按進自己的胸膛。
池騁抱得太緊了,緊得吳其穹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臉埋在池騁帶著灰塵味的衣服里,但這種強烈的壓迫感,卻是吳其穹這輩子感受過的、最讓人安心的「窒息」。
「幸好你沒事。」池騁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吳其穹沒有掙扎,主動抬起雙手回抱住了他:「我知道你會來。」
池騁抱著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懷裡的人還有體溫,胸膛還在起伏,還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活著。他閉了閉眼睛,把臉深深埋進吳其穹柔軟的頭髮里,用力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他的氣息刻進肺里。
片刻後,他鬆開手,稍微拉開一點距離,沙啞著嗓音再次確認:「有沒有受傷?」
「沒有。他們把我們關進來就走了,沒動手。」吳其穹搖了搖頭。
池騁點了點頭,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了下來。
另一邊,郭城宇也大步走到了姜小帥面前。
他沒有像池騁那樣不管不顧地抱上去,而是蹲下身,雙手穩穩地扶住姜小帥的肩膀,目光從頭到腳把他迅速打量了一遍。他的動作看似克制,但平時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眼裡,此刻的焦急和心疼根本藏不住。
姜小帥被他那種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熾熱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不太自然地別開了臉,低聲說:「……我沒事。」
郭城宇長長地鬆了口氣,扶在姜小帥肩膀上的雙手微微收緊,隨後又克制地鬆開。
「沒事就好。」郭城宇說。他的聲音很溫柔,完全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鄭重。
姜小帥下意識地轉回頭,目光落在郭城宇的臉上。借著光,他忽然看到郭城宇的額頭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出了一道血痕。
看著那道血痕,再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滿嘴跑火車、此刻卻滿眼都是自己的大少爺,姜小帥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種從未有過、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悄然在心底蔓延開來。
······
「走,帶你們出去。」池騁站起身,一把將吳其穹拉了起來。
然而,當四人順著階梯走出地窖,重新回到院子裡時,外面的局勢已經變了。
剛才被池騁和郭城宇打散的混混們並沒有逃遠,緩過神來的村長劉寶田趁機又叫來了二十多號村裡的閒漢。這群人手裡抄著木棍、鐵鍬柄和鋤頭,雖然沒敢拿真刀,但仗著人數優勢,烏壓壓地將整個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劉寶田躲在人群的最後方,脖子上還赫然印著池騁剛才掐出來的幾道青紫色的指印。他摸著脖子,嘶啞著嗓子氣急敗壞地喊:「把錢給我!交不出錢,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出這個村!」
池騁冷眼掃過四周黑壓壓的人群,一句話都沒說。
他和郭城宇默契地往前半步,一左一右,將吳其穹和姜小帥牢牢護在身後。兩個高大挺拔的男人並肩而立,像兩座不可逾越的堡壘,擋住了所有的兇險。
「上!打斷他們的腿!」光頭見自己這邊人多勢眾,大吼一聲,舉著手裡的鋼管率先沖了上來。
混戰瞬間爆發。
一根粗壯的木棍帶著風聲朝著池騁的面門掄了過來。池騁側身一閃,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木棍的另一端,右手握拳,借著腰部的扭轉力,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對方的面門上!
那人慘叫一聲,鼻血狂飆。池騁順勢將木棍奪了過來,反手一棍抽在旁邊試圖靠近的另一個混混腿上。
右側,郭城宇從容不迫地擋住了一個拿著鐵鍬的男人,他一側身避開劈砍,抬起長腿,極其狠辣地一腳正中對方的膝蓋側面。伴隨著清脆的骨頭脫臼聲,那人慘叫著跪倒在地,捂著腿滿地打滾。
但對方的人實在太多了。
二十幾個人圍著四個人打。池騁和郭城宇雖然身手過硬,但他們不是在單打獨鬥,每一次閃避和反擊,都要分出大半的精力去護住身後的吳其穹和姜小帥,絕不能讓對方有任何可乘之機。
亂拳交加之下,池騁和郭城宇的身上漸漸掛了彩。
一直被護在身後的吳其穹和姜小帥看著兩人為了保護自己不斷挨打,心裡又急又氣。
他們好歹也是個大老爺們,憑什麼躲在別人背後被保護?
吳其穹咬著牙,目光在地上飛快地搜尋,一把抓起牆角一塊缺了角的紅磚。旁邊的姜小帥也沒閒著,抄起剛才混戰中被人打斷的一根半截木棍,緊緊握在手裡。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半點退縮,直接從側面沖了上去,主動幫池騁和郭城宇補位防守。
一個混混正舉著木棒,趁著池騁應付正面的敵人,繞到後面準備偷襲他的後腦勺。
「池騁當心!」吳其穹大吼一聲,想也沒想,舉起手裡的紅磚,對準那個混混的腦袋就砸了過去!
「砰!」
那混混被磚頭砸個正著,慘叫了一聲,捂著滿是鮮血的腦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聽到動靜的池騁猛地回頭,看見吳其穹還維持著舉磚頭的架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是明晃晃的欣賞和驕傲,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縱容。
「你他媽——」
池騁下意識地想誇他一句,可話還沒說完,餘光瞥見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正帶著破空聲從吳其穹的側方狠狠砸了過來!
池騁看見了,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低頭躲開。
但他沒有躲。
因為如果他躲了,這一棍就會結結實實地砸在來不及反應的吳其穹身上。
電光火石之間,池騁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將吳其穹一把攬進懷裡,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死死擋住了那個方向。
「砰!」
那根粗糙的木棍狠狠地砸在池騁的背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巨大的衝擊力讓池騁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他死死咬著牙,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抱著吳其穹的手臂卻紋絲未動。
「池騁!」吳其穹的眼睛瞬間紅了,心疼得聲音都在發抖。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右側的郭城宇為了替姜小帥擋開一把飛來的鐵鍬,腳下一步退讓,被旁邊的人抓住空檔,一棍子重重地砸在了額角上!
「哐!」
鮮血瞬間順著郭城宇的額角流了下來,滑過眉骨,滴在他的大衣上。
姜小帥看著郭城宇臉上觸目驚心的鮮紅血跡,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郭城宇卻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頭,用拇指隨便抹了一把快要流進眼睛裡的血。他轉過頭,看著臉色發白的姜小帥,平時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再次浮現在嘴角:「沒事,皮外傷,死不了。」
姜小帥忽然覺得鼻子一陣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把那股想要湧上來的酸澀感憋了回去。他沒有後退,而是上前一步,雙手死死握緊了手裡的半截木棍,堅定地站在了郭城宇的身邊。
······
就在局勢最為膠著、體力漸漸透支的時候。
村外原本漆黑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轟鳴聲!
兩道刺目的遠光燈直接撕裂了夜幕。剛子和李旺開著那輛越野車,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院子前面的空地。緊跟在越野車後面的,是閃爍著紅藍警燈的幾輛市局警車,以及市衛健辦的公務車!
車還沒停穩,剛子就踹開車門跳了下來。一看到被二十多個人圍在中間、身上還帶著血跡的池騁,剛子的眼睛直接紅了,大吼著就沖了過去。
「警察!都不許動!放下手裡的東西!」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迅速衝下車,果斷地控制了現場。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村長、村醫、光頭和那些拿著武器的閒漢們,看到真槍實彈的警察,瞬間就像泄了氣的皮球,紛紛扔下棍棒蹲在地上,隨後被一副副冰冷的手銬全部銬了起來。
現場的混亂很快被平息。
隨後的處理極其迅速且雷厲風行:
市衛健辦的工作人員連夜封查了私人診所,查實了趙德財廣播造謠以及長期違規售賣無批號劣質假藥的犯罪事實;
村長劉寶田等村委會成員長期中飽私囊、藉機敲詐勒索的行為也一併被帶走調查;
至於光頭那幫人,涉嫌尋釁滋事、非法拘禁,更是作為涉惡線索被公安機關直接立案深挖。
市里連夜派來了工作組,對受驚的項目組學生和醫護人員表示了鄭重的慰問,並承諾明天一早就會有專人進駐村里接管協調,確保那些願意做體檢的留守老人絕對不會受到任何打擊報復。
······
凌晨的衛生所門前,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市衛健委派來的專員周嵐代表官方走到池騁面前。她看了一眼滿身狼狽卻依然站得筆挺的年輕人,語氣有些嚴肅也有些探究:「池經理,發生這麼惡劣的事情,市里可以理解你們的擔憂。作為遠端醫療的代表,你現在是否需要申請暫停這個項目,帶隊伍撤回市里?」
周嵐的問題很直接。經歷了恐嚇、勒索甚至非法拘禁,任何一個商業團隊都有充足的理由立刻撂挑子走人。
池騁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擠坐在一起的項目組成員——有帶隊的老師,有醫護,有那些剛經歷了一天一夜驚嚇的學生。
還有握著手機處理後續的李旺,正坐在馬紮上被姜小帥處理額頭傷口的郭城宇,最後,他的視線穩穩地落在了吳其穹的身上。
池騁不會替所有人做決定,哪怕他是名義上的經理。
吳其穹迎著池騁的目光,雖然衣服有些髒亂,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且堅韌。他衝著池騁,用力地點了點頭。
池騁開口了:"你們,想留下,還是想先回去?"
"想回去的,車馬上就到。想留下的,我們接著干。都自願,誰也不勉強誰。"
短暫的沉默過後,有人怯怯地舉了手:
"我……想留下。都到這了。"
"我也是。"
"我也留。"
一個,兩個,三個。
最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池騁看著他們,慢慢點了點頭。
他回過頭,重新看向周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沉穩而銳利: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