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三天，第二試點項目會議正式啟動，但是遠端醫療項目組會議室里的氣氛，卻有點緊張。
池騁站在投影前，身後的屏幕定格在一張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出的位置，落在了京郊更往外的地方。
青山縣石橋鎮槐樹溝村。
"第二試點社區，就定在這裡。"池騁點了點屏幕，"從京市出發，車程大約兩個小時。比第一試點更偏，老齡化也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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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繼續道：
"當地的醫療條件，很有限。小病，靠村醫；稍大一點的病，去鎮衛生院；再往上，就得往市里跑。對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來說，看一次病，比我們想像的要難得多。"
話說到這裡，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隨即，幾個管理層的臉色，就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正月初八剛過沒幾天，人心還沒收回來，就要組織一幫人去那麼個山旮旯里？成本高、回報低，山路還不好走。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池經理這是拿公司的項目玩票吧。"
吳其穹坐在池騁旁邊，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他抬頭看向投影前那個站得筆直的人，心裡沒來由地一緊。
池騁像是壓根沒聽見那些質疑，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只加重了一句：
"這次試點的難度，會比第一次大很多。"
"但公益項目的初衷，就是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醫療條件不缺的地方，同樣也不缺我們。"
一句"不缺我們"，把那些質疑，全堵了回去。
第一次項目會議時吳其穹還不認識池騁，也沒參加過，本以為作為集團太子爺，搞一個項目應該是輕輕鬆鬆，大家都爭著給他當牛馬。但這次，真的參與進來，他才感受到那種作為負責人的壓力。
散會後，他沒湊上去說那些"別太累""會好的"的空話。
等回到辦公室，吳其穹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走到池騁身邊，把屏幕往他面前一推：
"預算和物資清單，我剛重新核了一遍。"
池騁抬眼看過來。
"界面這塊，我把這個改了，人力成本能省下三成。"吳其穹手指在屏幕上比劃著名，"現場流程上，篩查和轉診不用分兩撥，合併成一隊，按工時算，能省下十二個人次的車輛往返。"
"還有這個。"他往下劃了一屏，"設備清單里有兩台便攜機，第一試點時基本沒用上，純屬冗餘。這次砍掉，省出來的錢，正好補到現場對講機上去。"
他抬起眼，認真道："那邊信號不好，多備一套通訊，比多供一台吃灰的機器要緊。"
池騁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人拉進懷裡，親了親，笑著說：
"行，就按你說的改。"
***
第二天的第二次立項會，定位就更清晰了。
遠端平台、公益項目合作方、合作醫院、醫科大學、政府相關部門、再加上當地衛生系統，幾方都有人到場。
池騁這邊，已經把市衛健部門的專員接上了頭。對方叫周嵐，一個出了名講原則、也出了名難糊弄的人，據說對接時，光是資質和合規材料，就讓他的人補了幾回。
好在，槐樹溝村那頭的村長，已經點頭同意配合。
會上，姜小帥作為醫科大學實踐隊的現場流程協調人，第一個站起來講配合方案。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上了點平日裡壓著的那股熱乎勁兒，順勢報出了自己的課題方向：
"《基於遠端智能體檢下沉項目的鄉鎮老年慢病隱匿發病特徵與基層醫療干預策略研究》。"
一長串，念得有些拗口，可姜小帥念得清清楚楚，眼睛裡有光。
那是真的想把這件事做好的人，眼裡才會有的光。
吳其穹看著那樣的姜小帥，腦子裡忽然閃過樓梯間裡姜小帥面色如常，輕描淡寫地說出"他是我男朋友"那句話。
一樣的坦然，一樣的自信。
一股說不清的敬意，從吳其穹心裡冒了上來。
這頭，郭城宇也沒閒著。他以城宇集團聯合公益方的身份，攬下了現場安全與風險協調的活兒；李旺和剛子，一個管車輛，一個管物資和外聯。
***
散會後，一群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郭城宇落後兩步，湊到姜小帥旁邊："回學校？我送你。"
"不用。"姜小帥頭也不回，"有人來接。"
郭城宇挑了挑眉，沒再堅持，跟著一起下了樓。
大門口，果然已經有人等著了。
孟韜。
他之前就聽說姜小帥今天會來開會，一早就和姜小帥說好了，專程過來接他。
見人出來，立刻迎上去，臉上掛著笑：
"開完了？我聽說，你們這次去的那個試點，還挺有針對性。"
語調聽著，是隨口一問。
」嗯，還行，走吧。「
姜小帥沒多說，隨口敷衍了一句
孟韜的目光，從姜小帥臉上，慢慢滑到了他懷裡抱著的那隻文件夾上，停了那麼一會兒，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走吧，一起回學校。"
姜小帥應了一聲，回頭朝郭城宇揮揮手："走了啊。"
郭城宇笑了笑，也抬了抬手。
孟韜的目光順勢看過來，見郭城宇站著沒動，只當是遠端集團的人，禮貌地沖他點了下頭。
誰知，郭城宇非但沒有還禮的意思，反倒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就進去了。
孟韜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下。
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悅，又被迅速壓了下去。他隨即重新揚起笑臉，攬過姜小帥的肩膀，有說有笑地走了。
***
又過了兩天，池騁把吳其穹單獨叫進了辦公室。
"這個，你看看。"
一份文件遞了過來。吳其穹接過去，低頭一看，是份新的人事安排。他的目光一路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項目協調員：吳其穹"。
它的上面一行，端端正正印著："項目經理：池騁"。
兩個名字，就這麼一上一下，並排放在了一起。
吳其穹愣住了，抬頭看向池騁。
"這次試點，你不再是學生助理了。"池騁看著他，語氣認真，"你是項目協調員，負責對接、統籌物資，協調學生志願者。"
"工資翻倍——"
"責任，也翻倍。"
"真的？"吳其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可很快，又被一絲緊張給壓了下去，"我……我之前沒負責過。這回又是那麼個陌生的地方，我怕……"
他確實有點慌。他沒帶過隊，沒統籌過大活兒，更別說是去一個連信號都斷斷續續的山溝溝。
"你做的那個原型系統，從第一次試點後，就一直在優化。"池騁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而且，你是親身跟著第一次試點走完全程的人。這個項目的流程，沒人比你更清楚。"
"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吳其穹盯著池騁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忽然翻湧起一股熱意。
他聽懂了。
這不再是像學生助理那樣給予照顧，不是施捨一個輕鬆體面的頭銜。這是真真正正，把他當成一個能扛事、能擔責的人。
池騁給了他無與倫比的信任。
他用力點了點頭，眼底亮得驚人：
"好。交給我，你放心。"
***
出發前一天，吳其穹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趙磊靠在門框上，看他往行李箱裡塞東西，忍不住出聲："你們那項目，也太偏了吧？我聽說那邊信號都不好，網都斷斷續續的。"
"所以才要去啊。"吳其穹頭也不抬，"要是什麼都現成的地方，還輪得到我們去？信號好的地方，不缺醫療資源。"
趙磊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搖搖頭："得，就你會說。反正……注意安全。"
"能有什麼事。"吳其穹笑了一下，把行李箱拉鏈"唰"地拉上。
······
晚上，吳其穹躺在床上，池騁的信息雷打不動的發了過來。
【明天早上六點，我來接你。】
他飛快回了一個：【知道了。】
盯著那行字，頓了半晌，他又打了一行發過去：
【池騁。】
【嗯？】
吳其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好半天，終究只憋出四個字：
【……沒事。明天見。】
他想起白天趙磊那句"注意安全"。
他本來，也想跟池騁說一句"注意安全"，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矯情了。
他側過身，慢慢閉上了眼睛。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那句咽回去沒說出口的"注意安全"，在不久之後，會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重新被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