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這麼過著,手機里那些安靜了一整個寒假的群,忽然都活了過來。
學校群、班級群、宿舍群,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消息。輔導員、班長輪番@全體成員,返校時間、注意事項、開學通知,一條接一條,像根小鞭子似的,一下下抽在吳其穹心上。
要開學了。
也就意味著,他該回學校了。
這個認知一冒出來,吳其穹整個人就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止不住地犯嘀咕:回了學校,就不能天天一睜眼看見池騁了。
怎麼想,怎麼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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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念,他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吳其穹啊吳其穹,你矯情不矯情?又不是見不著面了,兩個學校離得又不算遠,去公司上班的時候,周末的時候不一樣能見面呢。一個大老爺們,為這點破事兒在這兒傷春悲秋,像什麼樣子!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唾棄自己,可那股子低氣壓,還是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
池騁是什麼人?吳其穹這點情緒,他早就看穿了。
說實話,池騁心裡的不舍,只比吳其穹多,不比吳其穹少。他何嘗想放人回去。
可他早把理工的規矩打聽清楚了。大一新生,除非有特殊情況,一律不許走讀。但真要辦,對他來說也就是動動關係的事——可他不願意。
吳其穹剛上大學才半年。他不想因為自己那點放不開手,就替對方去做決定,把吳其穹和同學相處、把大學生活該有的自由自在,都硬生生掐斷在這一間屋子裡。
所以,他就這麼按捺著,一個字也沒多提。
只在心裡盤算著:再等等。等明年開學,這人,得名正言順地留在我身邊。
***
後天就正式開學了。
吳其穹努力調整著心態,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
這天下午,鍾文玉來集團給池遠端送東西,順道拐過來看看池騁。池佳麗陪著母親,一路說笑著往項目組這邊走。
剛走到池騁辦公室門口,池佳麗的腳步就頓了一下。
她看見,那個叫吳其穹的實習生,正把一疊文件"啪"地拍在池騁桌上,冷著一張臉,命令似的讓他重簽。
而她那從小到大對什麼都無所謂、脾氣臭得出名的弟弟,居然一句反駁都沒有,拿過文件,抽了支筆,乖乖地重新簽了。
池佳麗眼底的情緒,一時複雜得厲害。
過年時候那場交談,池騁信誓旦旦說的那句"我是認真的",她當時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那不過是弟弟一時上頭,過兩天熱度退了,也就過去了。可現在,親眼看著這個一向冷淡的弟弟,被人當著面頂撞、使喚,卻半點不惱,還樂在其中似的……
她不得不承認,池騁這次,怕是真的不一樣了。
只是,她到底還是不放心。池騁是認真的了,那這個實習生呢?他對池騁,又是什麼態度?
鍾文玉倒是沒有女兒那麼多彎彎繞繞。
她頭一回看見自家兒子當眾"吃癟",非但不惱,反倒覺得有趣。這小伙子,居然不怕池騁那張臭臉,敢跟他硬碰硬,還能讓他乖乖聽話——不簡單。
等吳其穹從辦公室出來,鍾文玉笑吟吟地打量著他,溫聲道:"小伙子不錯。"
吳其穹愣了一下。
他這才看清眼前站著的人。一個保養得當、氣質溫婉的婦人,眉眼間和池騁有幾分相似,正沖他和善地笑。旁邊還跟著上次在集團會議上看到的池騁的姐姐。
他心裡"咯噔"一下,已經猜出了婦人的身份。
剎那間,吳其穹心底閃過一絲不自然,這是池騁的母親?她們怎麼會突然來這兒?還有,剛才……自己拍桌子的那一下,不會全被看了個正著吧?
忐忑歸忐忑,他到底沒失態,忙朝鐘文玉欠了欠身,臉上堆出個笑來:"阿姨,您過獎了。是池經理人好,不跟我一般計較。他其實是個特別好、特別負責的老闆。"
話音剛落,池騁正好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他看見門口這三人,把自家母親、姐姐和吳其穹的表情都收進了眼底,母親眼裡是明晃晃的好感,姐姐眼裡是藏不住的探究,至於吳其穹,那點不自然,都快從臉上溢出來了。
他沒多說什麼,先把母親和姐姐迎進了辦公室。
經過吳其穹身邊時,還故意沖他挑了挑眉毛。
吳其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
吳其穹坐在工位上,隔著那道半掩的門,隱隱約約能聽見裡頭的說話聲。他本不想聽人家家裡的牆角,這多沒品。
可沒過多久,池佳麗的聲音忽然大了幾分。
哪怕他不想聽,那幾句也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耳朵里。
"……對了,周末記得回家吃飯。程叔叔要來,他女兒程夢雨也一起。你兩小時候,人家小姑娘最黏你了,天天跟在你後面轉悠,這兩年夢雨出國,你們也好久沒見了。"
世交!青梅竹馬!家庭聚餐!
吳其穹腦子裡那根弦,像是被人用力撥了一下。
靠,這不就是相親嗎!!!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頭頂。他剛想發作,下一瞬,又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整個人蔫了下去。
自己……有什麼資格生氣?
池騁是什麼身份?家裡那樣的家庭,給他安排相親、安排結婚生子,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又怎麼可能同意他跟一個男人攪和在一起?
他早就該想到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
吳其穹告訴自己:別把情緒帶進工作。
可他這"調整",從鍾文玉母女走後,就徹底宣告失敗了。
也不知是哪個好事的嘴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剛才那點風聲,加工成了"池少周末要相親、準備訂婚了"。
茶水間、休息區、午休那點工夫,那些壓著嗓子的小聲議論,像蒼蠅似的,一直在他耳邊嗡嗡個不停。
偏偏這天中午,池騁又被池遠端叫走了,沒跟吳其穹一塊兒吃飯。
吳其穹一個人坐在工位上,飯也吃不下,思緒亂成一團。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是真的嗎?真的是相親嗎?
一下午,他整個人都泡在不安里。
寫代碼,邏輯寫反了。
拿文件,拿成了隔壁組的。
複印,份數按錯了。
到最後,他端著杯子去茶水間接水,手一抖,一杯滾燙的開水"嘩"地灑了出來,水花四濺,差點濺到他自己手上。
吳其穹猛地回過神來,看著那一灘還在冒白氣的水,後怕之餘,胸口那股憋悶反而清明了。
他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與其在這兒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倒不如直接去問個明白。
如果池騁真的是要去相親……那他們,就該早做了斷。
······
下午,池騁回來了。
他經過吳其穹工位的時候,順手放下一袋零食,語氣淡淡的:"路過一家店,排隊的人怪多,想著你應該會喜歡。"
吳其穹看著桌上那袋還散著熱氣的點心,又抬頭看了看已經走進辦公室的池騁。
他牙一咬,起身,跟了進去。
池騁剛坐下,就看見吳其穹站在自己桌邊,也不說話,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
"怎麼了?"池騁抬眼看過來。
吳其穹憋著一口氣,繞了大半天的彎,才終於問出口:"你……周末,是不是要去相親?"
池騁明顯怔了一下。
隨即,他就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人一臉緊繃、眼眶還有點發紅的樣子,差點沒繃住,唇角頓時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嗯,"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慢悠悠道,"周末是要回趟家,跟個叔叔吃頓飯。他們一家三口都會過來。"
吳其穹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聲音有點抖,卻還是硬撐著,一句一句地問:"那你,是不是要跟那個女生相親?以後……訂婚,結婚?"
"池騁,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就……結束吧。"
池騁完全沒料到,吳其穹的反應會這麼大。
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可撞上他那雙眼睛,心底又止不住地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這人,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難過了整整一個上午,就為了一個連影兒都沒有的誤會。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反手把門關好,鎖上。
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向吳其穹。
在吳其穹發愣的當口,池騁的雙手扶住了他的腰,稍一用力,輕輕一提,就把人抱坐到了辦公桌邊緣。他隨即俯下身,兩條手臂撐在吳其穹身子兩側,整個人壓了過去,把吳其穹嚴嚴實實地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間。
池騁微微眯起眼,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吳其穹,你想跟我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