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梁府賓客盈門,觥籌交錯之聲隔著幾重院落隱隱傳來。梁晗身為新郎官,少不得在前廳應酬周旋,一席大紅喜服穿在身上,笑容滿面地與人推杯換盞。
而墨蘭獨自端坐在鋪著大紅錦緞的婚床之上,周遭是龍鳳喜燭、鴛鴦錦被,滿室皆是灼灼的喜色,卻半點也照不進她心裡去。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喜帕的邊角,那金線繡的鴛鴦在指腹間來回摩挲,心神早已飄到了別處。
出嫁前夜,她曾專程去書房求盛紘,懇請父親饒林噙霜一命。盛紘坐在案後,久久沒有作聲。燭火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那些舊情與家規在他心底反覆撕扯。他對林噙霜終究存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情,沉默良久之後,他緩緩點了頭。
性命雖保住了,責罰卻斷不能免。
上一世,同樣是她大婚之日,盛紘下令重責林噙霜,行刑過後,人便被押送去了京郊平嶺莊。誰料入莊不過三兩日,便驟然沒了氣息
那時墨蘭只當是她先前杖傷過重,藥石難醫才丟了性命。可往後輾轉探來的零碎消息,卻讓她心底生出疑竇 —— 那日明蘭也去往了平嶺莊,林噙霜恰是在明蘭到訪後不久便病亡。
墨蘭說不清其中究竟有無牽連,心底卻篤定是明蘭動了手。林噙霜當年害死衛小娘,明蘭記恨多年,絕不會放過這個了結舊怨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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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再也沒能壓下去。
「姑娘。」露種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墨蘭抬眼,看見露種快步走到跟前,神色有些急切,壓低聲音道:「主君已經安排人送小娘去平嶺莊了。說是六姑娘得了老太太的命令,一同跟去了。」
墨蘭的手指倏地收緊。
老太太的命令?她幾乎是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是不是老太太的命令還不一定,但明蘭此去,必是衝著林噙霜來的。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正心急如焚間,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梁晗大步跨進門來,一身喜服尚未換下,微微氣喘,額角還帶著前廳酒宴間的薄汗,顯然是聽到了消息就立馬脫身過來了。他看見墨蘭端坐在床上的模樣,沒有半句多餘的話,直直望著她的眼睛,沉聲道:「換衣服,跟我走。」
墨蘭怔了一瞬,隨即點頭:「好。」
她立馬吩咐露種給自己卸了釵環,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衣服,再把露種留在房中,以防被別人發現屋子裡沒人。一切安排妥當,她跟上樑晗的腳步,穿過梁府後院的角門,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往平嶺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上一次叫露種取來筆墨,墨蘭便是寫信給了梁晗。她手上無人,盯不住盛家的動靜,思來想去,只能求助於他。本以為要費些口舌,沒想到梁晗答應得極其爽快,當即就派了人出去。所以今日的消息才傳得這樣快。
馬車轆轆行駛在夜色中。
墨蘭坐在車廂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攥得泛白。她對林噙霜的感情,如今已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恨她為了榮華富貴,不惜將自己的名聲當作墊腳石踩在腳下;又不忍這些年的母女情分,那些幼時被摟在懷裡的溫暖,那些受了委屈時有人替她撐腰的底氣,點點滴滴都是真的。
恨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
兩相交織下來,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漠然。像是心底某根弦繃得太久,終於斷了,於是什麼都不剩,只剩下空空蕩蕩的疲憊。
做完這最後一件事,她也該放下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林噙霜對她的愛是真的,可對她的利用也是真的。說到底,於林噙霜而言,她或許只是一塊跳板,一條通往高門大戶的捷徑。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可事到如今,再不願意承認也得認了。
只是……還是會有些失望的。
墨蘭低垂著眼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陰影,神情說不上悲,也說不上喜,只是一種沉沉悶悶的鬱鬱寡歡。車廂里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映在她側臉上,將那精緻的輪廓勾勒出一層薄薄的孤寂。
梁晗坐在她身旁,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他看見她絞緊的手指,看見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卻始終沒有落淚,看見她抿緊的唇角——那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神情,倔強、隱忍,又不肯讓人看穿。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伸出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墨蘭的手指微微一頓,像是從很遠的思緒里被拉了回來。她下意識想要抽回手,指尖剛動了一下,梁晗便握得更緊了。那力道不重,卻堅定得不容拒絕。
她不得不抬起頭來,正對上他的目光。
梁晗的眼睛裡寫滿了心疼,那心疼來得這樣直白、這樣不加掩飾,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低聲說了一句:「別怕,我安排了人,不會出意外的。」
別怕。
這是梁晗今日第二次說這兩個字了。
墨蘭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她不清楚梁晗如今對她究竟是什麼想法。但是墨蘭沒有開口詢問,只是垂下眼睛,默默地將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
這一次梁晗沒有再去握住墨蘭的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低頭躲避的模樣,眼神黯了黯,隨即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著急。
畢竟上一世,兩人走到了那般田地。恩恩怨怨這麼多年,她對他有防備、有誤解,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坐正了身子,目光投向車窗外濃重的夜色,眼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執念。那執念像暗處的火,不聲不響地燒著,不急不躁,卻也從未熄滅。
平嶺莊遠在京郊,馬車趕過去少說也要一個時辰。好在入夜之后街上行人稀少,一路暢通無阻,不多時便到了平嶺莊門口。
墨蘭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平嶺莊的大門已在眼前。門口停著盛家的馬車——除了押送林噙霜的那一輛之外,後面還跟著一架素樸低調的青帷馬車,通體暗色,連帷簾都是不起眼的灰青,隱在夜色中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車還在,說明明蘭尚未離去。一切都還來得及。
墨蘭撐著梁晗的手下了馬車。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郊外草木的潮氣,涼意沁人。梁晗安排守在莊外的人立刻迎上前來,低聲稟報:「公子,盛家六姑娘在半炷香之前進了廂房,至今未出。」
梁晗點了點頭,轉而看向了墨蘭:「你要怎麼做?進去看看?」
「不了。」墨蘭搖搖頭,「就在這裡吧,等著明蘭出來,我就不進去了。」
如今萬事都已塵埃落定,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林噙霜。見了面說什麼?說「我來救你」?還是說「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哪一句都說不出口,哪一句都沒有意義。
不進去,反倒少些煩擾。
她能做的,就是保住她的性命,讓她在這莊子上安然過完餘生。
夜色沉沉地壓下來,莊門前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梁晗就站在她身側,不遠不近,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陪著她,一同等著廂房裡的那扇門打開,等著明蘭從裡頭走出來。
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墨蘭忽然覺得有些冷,但她沒有動,只是將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筆直。
她想,這大概是她能為林噙霜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從此以後,前塵舊事,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