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抿著唇走出廂房,她微微仰頭,望著夜空之中那輪清冷的明月,月光如水,灑在她肩頭,卻怎麼也照不進心底。
她本以為,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看著自己的仇人落到如今的境地,心裡會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可奇怪的是,什麼也沒有。
方才在廂房之中,當她拿出那幅《舐犢情深》畫卷的時候,林噙霜看見那幅畫的瞬間,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乾乾淨淨。
她終於知道,明蘭已經知曉了一切——知曉衛小娘是如何死的,知曉那些年被掩蓋的真相,知曉她手上沾著的血。可即便如此,林噙霜也沒有露出半分悔意。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後開口,說的不是求饒,而是為墨蘭求情,讓明蘭不要將他們的恩怨牽扯到墨蘭身上來。
到了這般境地,她心裡記掛的,還是墨蘭。
明蘭何嘗不知道墨蘭無辜?她從未想過要對墨蘭怎樣。從始至終,她要報仇的對象,只有林噙霜一人。可方才看著林噙霜那張憔悴卻依然倔強的臉,聽著她一字一句為墨蘭求情,明蘭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林噙霜是墨蘭的親娘,即便到了如此窘迫的境地,心裡也還牽掛著女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
那她呢?
她當時也無辜啊!她才多大?她的小娘又做錯了什麼?
若是小娘還在……
明蘭微微仰頭,用力眨了眨眼,將眼底泛起的酸意生生逼了回去。放慢了腳步等著後方追來的小桃,明蘭拉過小桃的手走出院子,準備回盛家。
兩人剛走出院門,明蘭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院門之外的夜色里,靜靜立著兩個人。
那兩道身影在這荒郊野外顯得格外突兀——一人身著鮮紅的婚服長袍,肩上搭了一件深色的披風,身姿挺拔;另一人則是一身輕便的素色衣裙,烏髮只簡單挽了個髻,在這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素淨。
是墨蘭和梁晗。
明蘭瞳孔微縮,心中瞬間掠過無數念頭。墨蘭和梁晗今日不是大婚嗎?此刻應是洞房花燭夜,該在梁府的新房裡才是,怎麼會出現在平嶺莊?
她幾乎是本能地收緊了手指,面上卻紋絲不動。目光在墨蘭平靜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梁晗——梁晗站在墨蘭身側稍後的位置,姿態隨意,目光卻一直落在墨蘭身上,像是在守護什麼。
明蘭心下瞭然。
墨蘭什麼都知道了。
她沒有慌張,也沒有迴避,只是緩緩停下腳步,雙手交疊在腹前,腰背挺得筆直,靜靜地等著墨蘭走過來。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明蘭袖口微微拂動。
墨蘭走到明蘭面前,站定。
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透過院門,往裡頭看了一眼。廂房的門緊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院子中央站著盛家派來看守的嬤嬤,身形筆直,一動不動。墨蘭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像是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胸腔里吐了出來。
墨蘭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開口:「六妹妹,留我小娘一命,可好?」
她沒有乞求明蘭的原諒。她知道,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換作是她,她也絕不會原諒。故而墨蘭也沒說廢話,直接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明蘭微微偏頭,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冷不熱:「四姐姐,你這是什麼話?」她的聲音輕柔,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來此處不過是受了祖母的命令,前來押解林小娘而已。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裝傻。
這是明蘭慣用的招數,墨蘭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明蘭就是這副模樣——面上笑意盈盈,萬事不關己,實則心裡比誰都清楚。只要事情沒有挑明,她就絕不會自己暴露底牌。這是她在盛家那個吃人的地方,活下來的本事。
墨蘭沒有被她這副笑容糊弄過去,也沒有繞彎子的打算。她知道,今夜若不把話說透,這件事就永遠沒有結果。
「我知道是我小娘害了衛小娘。」墨蘭的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六妹妹你也心知肚明。所以你故意接近梁家,為的就是讓我阿娘踏入你的陷阱,再借爹爹的刀,處置我小娘。」
明蘭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沒想到自己的算計被墨蘭摸得明明白白。不過沒有證據,就算被人知道了自己所有的計劃,明蘭也是不會承認的,所以明蘭唇角那抹笑容只是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隨後便恢復了雲淡風輕的樣子:「四姐姐,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墨蘭並不意外聽到這樣的回答。
明蘭從小謹小慎微,最怕惹禍上身,要她親口承認自己設局害人,那比登天還難。況且,承認了又如何?沒有證據,即便墨蘭知道所有的計劃,也拿明蘭沒有辦法。
但墨蘭今夜來此,本就不是為了追究明蘭的責任。她要的只有一樣——保住林噙霜的命。
「我知道小娘犯的錯罪無可恕,我也不乞求六妹妹能原諒她。」墨蘭的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跟明蘭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但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饒她一命,可以嗎?只要留下她的性命,你想做什麼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