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紘狼!」林噙霜見盛紘動了真怒,心底一慌,立時屈膝跪倒,淚眼婆娑地哀求:「墨兒雖不是大娘子親生的,但是大娘子身為嫡母,理應出一份!更何況,還有老太太……」
「你住口!」盛紘厲聲怒斥,只覺心底翻湧著無盡的荒謬與不齒:「你一個妾室,平日裡已經過的比正室大娘子還體面了!你應該安守本分,好好教養教養孩子,墨兒是個好孩子,近來也很聽話,我為她擇的親事她也答應了,只等著文家人進京,便將婚事敲定。可是你看看你,你做了什麼?你對墨兒做了什麼!你現在還有臉惦記大娘子和老太太的嫁妝,你還知不知道羞恥啊!」
「你說什麼?」
「羞恥」二字,似利刃狠狠扎進林噙霜最敏感脆弱的自尊深處。她猛地站起身來,抬眼望向盛紘,發出一陣悽厲癲狂的笑:「紘狼是嫌我不知羞恥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聲調陡然拔高,滿是悲憤與不甘:「當初我清白之軀,與你暗中苟且、白日宣淫的時候,你何嘗想過我不知羞恥?現在我只不過一心為女兒著想,你倒嫌我不知羞恥了?在你們這樣的讀書人眼裡,究竟什麼才叫羞恥!」
一番尖銳詰問,霎時將盛紘釘在原地。他怔怔望著眼前這個被自己寵愛縱容了二十年的女人,只覺陌生又冰冷。盛紘眼底淚光翻湧,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霜兒,你是這麼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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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紘狼要我怎麼想?」林噙霜不敢看盛紘的眼神,她也知道,剛才那一番話無疑是撕破了這麼多年來溫情的假面。
盛紘鼻尖酸澀難忍,雙唇微微顫抖,滿腔委屈與寒涼層層漫上心頭:「你說你害怕抄家,我每回聽了我都心疼,我心疼你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可你今日,怎能說出這般涼薄話語?假如當初,我只是一個身無分文的窮秀才,你還會這樣說嗎?」
他垂眸凝著她,心底尚存一絲奢望,盼著能得一句溫情答覆,挽回分毫過往情分。
可林噙霜只抬手拭去頰邊淚痕,依舊是那副柔弱溫婉、弱柳扶風的模樣,笑意淺淡,卻字字寒涼:「會,只要紘狼想聽的,霜兒都會說給紘狼聽。」
一語落地,所有虛假溫情盡數碎裂。
盛紘只覺一口氣死死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閉著眼緩了許久,心底殘存的情意盡數散盡,餘下的,唯有被哄騙二十餘年的滔天怒火。他緩緩睜眼,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正要抬手。
林噙霜下意識後退半步,淚眼盈盈地望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挑釁與害怕:「怎麼?紘狼還要打霜兒不成?」
望著林噙霜楚楚可憐的模樣,盛紘心底的怒意終究被一絲殘存的不忍牽制,遲遲落不下手。他再三隱忍,始終不願相信,自己傾心相待、寵護半生的女子,竟只是對他逢場作戲、虛與委蛇。
他猛地攥住林噙霜的雙肩,力道急切又沉痛,聲聲泣問:「我把你放在心裡二十多年,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把我當什麼了!」
盛紘心緒徹底崩裂,猛地將她推跌在榻上。他不肯接受半生深情皆是算計、數十年相伴全是利用的殘酷真相,積壓已久的酸澀與悲痛徹底翻湧,熱淚再也克制不住,滾落眼底。
林噙霜眼角亦有淚珠滑落,卻無半分愧疚,只勾著一抹冷峭的笑,緩緩撐著榻起身,抬手摩挲著被他攥得發疼的肩頭,笑著說道:「紘狼的心可真大呀!墨兒的事情都已經這麼大了,你還有閒情逸緻,同我在這裡說前塵往事?」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哪怕是為了如蘭、明蘭這兩個丫頭的名聲,現在有功夫同我提這些,不如快些去提親吧!」
「你要挾我?」盛紘抬手指著林噙霜,滿眼震驚與失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是要挾我!」
「我沒有要挾你!我都是為了盛家著想的!」林噙霜反駁道:「邱家若是肯娶墨兒,那可以說他們早有婚事,早就訂了親,舉止親密一些也無妨。如若不然,恐怕明蘭和如蘭兩個女兒便嫁不出去,別說是窮秀才,就連鄉野村夫也不肯娶這樣人家的女兒!」
林噙霜說著,還有些勝券在握的得意,字字逼人:「盛家丟人了,長柏就丟人了,長柏丟人了,那他的大娘子海氏還有臉?我要你們盛家、王家、海氏,還有老太太家,通通都去給我想辦法!」
「賤人!」
事關全族榮辱、子女前程,盛紘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揚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林噙霜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屋內。林噙霜捂著發燙的臉頰,眼底毫無懼色,亦無半分委屈悔意。橫豎情分臉面已然撕破,今日她無論如何,都要逼盛紘成全墨蘭的婚事。
「孔嬤嬤說過,這一個家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墨兒這婚事辦不成,我們就一起死吧!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此刻的林噙霜,再也藏不住心底的陰狠自私。盛紘望著這張被自己寵愛半生的臉,如今只剩下面目可憎,心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崩塌,寸寸碎裂。
其實墨蘭與邱可立並未逾矩,所謂私情,全是無稽流言。只要緝拿散播謠言之人送交開封府查辦,再請邱家出面作證澄清,這場風波便可安然化解。
盛紘刻意隱瞞真相,本是心存期許,想要試探林噙霜的本心。
他原先盤算,只要林噙霜知錯悔改,安分收場、妥善處置此事,他便主動去老太太面前求情,傾盡心力保全她、護她周全,保她後半輩子安穩無憂。
可這場試探,終究撕開了所有偽裝,讓他看清了這女人涼薄自私的真面目。
「無恥!無恥啊!」
盛紘心如死灰,魂不守舍,字字皆是心寒絕望。他再不願多待片刻,轉身踉蹌著離開了林棲閣。
房中只剩林噙霜一人。她伏在榻邊,肩頭微顫,低低苦笑,淚落衣襟。
她心底清楚,今日一番撕破臉皮,往後盛紘對她再無半分昔日的寵溺溫情。
可她毫不在意。
盛家深陷輿論風波,唯有聯姻邱家才能翻盤穩住局面,盛紘別無選擇,必定會登門提親。只要墨蘭順利嫁入邱家,待她站穩腳跟,她在盛府便還有立足之地。
思及此處,林噙霜又緩緩笑了起來,只是眼角依舊有淚水滑落。